劉嬤嬤的供詞寫了三遍。
第一遍,她只認自己半夜拿面具嚇傅烈。
第二遍,春桃把她昨夜說過的話逐句念給她聽,她才添上安神湯和邀功安撫。
第三遍,林氏把那張人失手速斷尾的油紙放到她面前,她終於寫下孫嬤嬤三字。
寫完後,劉嬤嬤手軟得握不住筆。
林氏站在案邊。
「按手印。」
劉嬤嬤看著朱泥,低聲求。
「夫人,奴婢若按了,就真回不了頭了。」
林氏把傅烈的小木刀放在桌上。
木刀是孩子的玩具,可昨夜被他抓了一宿,刀柄上還有小小牙印。
「你拿面具到他床前時,也沒給他回頭的路。」
劉嬤嬤低頭,手指按進朱泥,在供詞末尾留下印子。
春桃把紙吹乾,交給宋予白。
宋予白檢查了人名,時辰,藥鋪,面具,銀票,孫嬤嬤薦人這幾處。
「可以。」
林氏抬手。
「綁了,送京兆府。傅府派管事隨行,把物證一併送去。顧府和沈府若要抄供,給。」
劉嬤嬤被拖出門時,忽然回頭看宋予白。
「你能護住一個傅烈,護得住京城所有孩子嗎?」
宋予白把供詞疊好。
「護一個,少一個受苦。」
劉嬤嬤笑得難看。
「孫嬤嬤不會放過你。你斷的不是我一人的飯碗。」
林氏往前一步。
「拖走。」
婆子堵住劉嬤嬤的嘴,把人帶出東跨院。
院門外,傅府馬車已經備好。兩個護院押車,管事捧著木匣,裡面放著白面具,舊面具,藥粉,帳紙和供詞。
顧忠立在外廳門下,見宋予白出來,先行禮。
「宋姑娘,國公爺問,您可安好?」
宋予白回禮。
「安好。勞顧管家回報國公爺,傅府事情已明,今夜我還要留一晚。」
顧忠神色有些為難。
「國公爺交代,若非病重,當夜需回。」
林氏從後頭出來。
「你回去告訴顧錚,我兒子昨夜被人嚇了幾個月的根子才拔掉。宋姑娘今夜要看他睡。顧錚若要算帳,明日來找我。」
顧忠低頭。
「傅夫人,國公爺不是不通情理。」
林氏雙手抱臂。
「他通不通,我不知道。他護人,我看出來了。」
宋予白忙開口。
「顧管家,我寫張條子,說明緣由。今夜不多事,只看傅小少爺睡安,天亮便回顧府。」
顧忠看了看她眼下青色。
「姑娘也得歇。」
林氏接過話。
「她若倒在傅府,我賠顧錚一個更好的大夫。」
顧忠輕咳。
宋予白取紙寫了幾行,交給他。
「請管家帶回。另請國公爺留意孫嬤嬤那邊,劉嬤嬤供詞已指向她,她不會坐等。」
顧忠收好。
「姑娘放心。顧府的人已經盯著仁和藥鋪,沈府那邊也動了。孫宅今日出入,都會有人記。」
林氏點頭。
「這還像話。」
顧忠臨走前又看向春桃。
「春桃姑娘,國公爺問,記錄可全?」
春桃把冊子抱緊。
「全著呢。連夫人砸碎幾個茶盞都記了。」
林氏轉頭。
「你還記這個?」
春桃縮了縮脖子。
「姑娘說,屋中器物損壞也要記。」
林氏氣笑。
「行,記。回頭從我私帳扣,不算在宋姑娘頭上。」
宋予白認真開口。
「那隻茶盞是夫人自己砸的,本就不該算我。」
林氏指著她。
「你這帳算得真明白。」
顧忠離開後,傅府車隊押著劉嬤嬤去了京兆府。
林氏沒有親去,她要守著傅烈。
午後,傅烈困了,卻不肯進搖籃。
「白臉。」
宋予白把那半扇屏風撤到外屋。
「屏風移走了。」
傅烈指窗。
「燈。」
「燈罩換了。」
「老婆子。」
林氏彎腰抱他。
「老婆子送官了。」
傅烈聽不懂送官,卻聽懂人不在。
他還不放心,伸手摸宋予白袖子。
「白姨。」
宋予白坐到搖籃旁。
「我在這兒。」
傅烈這才躺下,木刀貼著身側,兩隻腳在薄被裡動了動。
張奶娘端來溫水。
「姑娘,要不要給少爺喝兩口?」
宋予白接過杯子,先讓傅烈看。
「水,不苦。」
傅烈聞了聞,喝了兩口。
「肉。」
林氏在旁笑。
「睡前還惦記肉,真是傅家的種。」
宋予白把杯子交回去。
「睡醒再吃。」
傅烈眼皮慢慢垂下,嘴裡還咕噥。
「白臉不來?」
「不來。」
「白姨暖。」
宋予白的手停了停。
林氏坐在一旁,看見她眼睫低垂,便沒出聲。
傅烈半夢半醒,咿呀聲細了許多。
「這個人抱我好暖。」
「不是苦。」
「娘打。」
「白臉東西不來了嗎……」
宋予白喉間有些堵。
她抬手,替傅烈拂開額前亂發。
「不會來了。」
傅烈睡著後,手還攥著她袖角。
春桃坐在門邊,悄悄揉眼。
林氏看見了,把帕子丟給她。
「困了就去睡。」
春桃接住帕子。
「奴婢不困。」
林氏看她眼圈。
「嘴硬跟誰學的?」
春桃看向宋予白。
「跟姑娘。」
宋予白抬頭。
「我沒教這個。」
林氏壓低話。
「宋姑娘,你也睡會兒。」
「等他睡沉。」
「他已經睡了。」
宋予白看著傅烈攥住自己袖子的手。
「他還沒松。」
林氏移到搖籃另一邊,伸手想替兒子換握自己的手。
傅烈眉頭皺起,嘴裡含糊。
「不要。」
林氏手停住,收回去。
「罷了,讓他攥著。」
屋裡安靜下來。
窗外日光從格子窗落進來,照在小木刀上。白面具被鎖進木匣,木匣又被送到京兆府,東跨院第一次沒有藥味,也沒有那股重香。
傍晚時,京兆府回了信。
傅府管事進來回稟。
「夫人,府尹收了人證物證,劉嬤嬤暫押。她在堂上又供了孫嬤嬤薦人和教法,但孫嬤嬤尚未傳到。」
林氏問。
「為何不傳?」
「府尹說,還需顧府沈府藥鋪帳目合上,方能正式拿人。」
林氏看向宋予白。
「你猜中了。」
宋予白低聲回。
「孫嬤嬤根基深,不能只靠傅府一件事。」
管事又說。
「還有一事。劉嬤嬤被押走後,孫宅那邊派人去京兆府外打聽,被顧府的人跟上了。」
林氏點頭。
「讓顧錚抓。」
宋予白提醒。
「夫人,孫嬤嬤未必親自露面。」
林氏坐下。
「那就一層層剝。」
夜色落下時,傅烈醒來吃了小半碗肉糜粥,又玩了一會兒軟布戰場。
這次他沒有砸碗,也沒有哭。
入夜,宋予白仍守在耳房外的小榻旁。
林氏抱著被子過來。
「我也守。」
宋予白看她。
「夫人在,傅小少爺會想玩。」
林氏把被子往榻上一放。
「那我躲屏風後。你不許趕我。」
宋予白無法,只得點頭。
春桃鋪好紙筆。
「今夜記什麼?」
宋予白看向睡在搖籃里的傅烈。
「記他幾時入睡,幾時翻身,幾時醒。若一夜安睡,也記。」
林氏在屏風後坐下。
「把這句寫大些。」
春桃提筆。
「傅小少爺,戌正入睡。無藥,無香,無白面具。」
傅烈閉著眼,嘴裡輕輕咕噥。
「白姨,贏。」
宋予白輕聲應他。
「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