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傅府東跨院沒有人敢高聲走路。
燈撤了一盞,窗留窄縫,薄被松松搭著。張奶娘和王奶娘輪值,一人守外間,一人靠腳踏,手邊只備溫水和乾淨帕子。
春桃守著冊子,寫了幾行便揉揉手腕。
林氏藏在屏風後,起初還能坐住,過了半個時辰,探頭看一次。
宋予白轉頭。
「夫人。」
林氏立刻把頭縮回去。
「我沒吵他。」
過了一會兒,屏風後又探出半張臉。
宋予白放下手裡的小竹算盤。
「夫人若再看,傅小少爺醒了會找您玩。」
林氏壓著嗓子。
「我就瞧瞧他蹬被沒有。」
張奶娘忙小聲回。
「夫人,沒蹬。」
林氏不信。
「你看仔細。」
宋予白起身,走到搖籃邊。
傅烈睡得很沉。木刀放在手邊,他沒再緊攥,手掌攤在被面上,指頭松松彎著。
宋予白替他摸了摸後頸。
「不熱。」
又摸手腳。
「不涼。」
林氏從屏風後出來半步。
「真睡著了?」
宋予白點頭。
「睡著了。」
林氏看著兒子,小聲說。
「他從前夜裡,不到三更必醒。醒了先哼,再哭,再砸東西。劉嬤嬤便說,男孩子火氣旺,得哭散。」
宋予白回到小榻旁。
「孩子哭久了,只會更累。」
林氏坐到她旁邊。
「你說,我從前怎麼就信了?」
宋予白沒有立刻答。
春桃替她開口。
「因為劉嬤嬤說得像有理。」
林氏看向春桃。
「你這丫頭膽子見長。」
春桃忙低頭。
「奴婢說錯了。」
宋予白輕聲接過。
「春桃沒說錯。許多錯事,披著老法子的衣裳,就容易被當成規矩。」
林氏手指摩挲袖口上的線頭。
「你在顧府,也這麼頂那些老嬤嬤?」
「頂過。」
「她們沒罵你?」
「罵過。」
「顧錚護你?」
「國公爺看證據。」
林氏哼笑。
「他那個人,看著硬,心裡倒也不糊塗。」
宋予白想起顧承安抓著她不肯放的樣子。
「顧小少爺哭了三日,國公爺急壞了。」
林氏抬頭。
「你來傅府,顧家那個小的沒鬧?」
春桃插話。
「鬧了。小少爺要姑娘午後回,姑娘答應了,結果夜裡沒回。今早顧府送來的口信里,顧小少爺少吃了半碗乳。」
宋予白指尖一頓。
「春桃,你怎麼不早說?」
春桃小聲。
「顧管家說怕您分心,叫奴婢等傅小少爺睡穩再提。」
林氏立刻坐直。
「哎喲,這下顧錚真要上門。」
宋予白揉了揉額角。
「天亮我便回去。」
林氏看她這副模樣,反而笑了。
「一個顧承安,一個傅烈,你才多大,就像欠了一院孩子的債。」
宋予白低頭撥了撥算盤珠。
「是債便能算清。孩子的帳,不大好算。」
林氏聽了這句,沒再玩笑。
三更過去,傅烈翻了個身。
屋裡幾個人同時看去。
傅烈嘴裡咕噥了兩聲。
「肉。」
春桃筆尖一抖,差點笑出聲。
林氏捂住嘴。
宋予白走過去,輕輕拍了拍被角。
「睡醒吃。」
傅烈沒有睜眼,繼續睡。
春桃在冊上寫。
「亥末翻身,未醒,念肉。」
林氏笑得肩膀發抖。
「這也記?」
宋予白回頭。
「記。說明他夜裡惦記的是吃,不是怕。」
林氏的笑慢慢收住。
她看著搖籃,眼眶發紅,伸手捏了捏鼻樑。
「好。記。」
後半夜,東跨院格外安穩。
沒有哭聲,沒有藥碗落地,也沒有劉嬤嬤那套軟聲軟語的哄勸。
到了寅末,林氏靠在屏風旁睡著了。春桃趴在冊子上,筆還握在手裡。張奶娘也坐著打盹,被王奶娘輕輕推醒換班。
宋予白沒有睡。
她抱著外衣坐在搖籃旁,偶爾替傅烈掖一下被角。她頭疼得厲害,昨夜聽了太多孩子哭聲,又熬到現在,太陽穴一陣一陣發沉。
可傅烈睡得好。
他睡著時,臉上的凶勁全不見了,虎頭虎腦,唇邊還沾著一點米糊沒擦乾淨的淺痕。
宋予白拿帕子沾水,替他擦了擦。
傅烈迷迷糊糊睜開眼。
天還未亮,窗紙發青。
他看見宋予白,先怔了片刻,然後咧開嘴笑。
笑得用力,露出幾顆小白牙,眼睛彎起來,連攥了一夜的小木刀都被他丟到旁邊。
「白姨。」
宋予白怔怔看著他。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傅烈這樣笑。
不是揮刀贏了的得意,也不是吃到肉的歡喜,是從害怕里走出來以後,確認床前沒有白臉,確認自己醒來時身邊仍有人守著的笑。
宋予白把帕子放下,彎身靠近。
「醒了?」
傅烈伸出手。
「抱。」
宋予白把他抱起來。
傅烈貼在她肩上,鼻尖蹭了蹭。
「不怕。」
宋予白閉了閉眼,又很快睜開。
「以後誰也不許嚇你了。」
傅烈重複。
「不許。」
林氏被這點動靜驚醒,扶著屏風起身。
「烈兒醒了?」
傅烈轉頭看她。
「娘。」
林氏快步過來,頭髮散了也顧不得。
「睡得好嗎?」
傅烈拍了拍宋予白肩膀。
「白姨守。」
林氏看向宋予白。
「他真睡了一夜?」
春桃被吵醒,抬頭看冊子,忙翻頁。
「夫人,戌正入睡,亥末翻身,子時未醒,丑時喝水兩口,寅末醒。無哭,無驚,無砸碗。」
林氏走到搖籃前,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又看。
「無哭,無驚,無砸碗。」
她念完,忽然轉身往外走。
宋予白忙問。
「夫人去哪?」
「寫信。」
林氏頭也不回。
「給傅戎寫信。告訴他,他兒子不是天生夜驚,也不是性子壞,是有人害他。」
宋予白抱著傅烈跟到門口。
「夫人先吃點東西。」
「吃什麼吃?我寫完再吃。」
春桃小聲。
「姑娘,傅夫人這急性子,比傅小少爺還像傅家人。」
「小將軍。」
宋予白低頭看他。
「是,睡整夜的小將軍。」
傅烈滿意了,伸手去摸她腰間的小算盤。
「啪嗒。」
宋予白把算盤取下來,給他撥了一顆珠。
「這是帳。」
傅烈跟著撥。
「帳。」
春桃笑著說。
「完了,傅小少爺要學姑娘算帳。將來傅將軍回京,看見兒子一手木刀一手算盤,不知會不會嚇著。」
宋予白認真想了想。
「會加錢嗎?」
春桃笑彎了腰。
林氏在外頭聽見,拿著筆回頭。
「加。只要我兒子不怕夜裡,傅府給你加三倍。」
宋予白立刻抬頭。
「夫人,此話可落紙?」
林氏把筆一放。
「春桃,記。」
春桃提筆。
「傅夫人允,若傅小少爺夜安,酬金加三倍。」
林氏補了一句。
「從昨夜算。」
宋予白抱著傅烈,眉眼舒展。
「多謝夫人。」
傅烈不知道眾人在說什麼,只跟著拍手。
「加。」
林氏看著他拍手,眼眶又紅又亮。
她轉身進書房,鋪紙研墨,寫給邊關傅戎的信。信剛寫到劉嬤嬤三字,外頭管事匆匆進來。
「夫人,京兆府來人。」
林氏筆尖停在紙上。
「這麼早?」
管事遞上一封封好的公文。
「府尹請夫人過目。劉嬤嬤夜裡在牢中改口,說宋姑娘會邪法,蠱惑小少爺哭鬧,又說昨夜一切供詞,都是被傅府逼的。」
春桃臉上的笑散了。
傅烈還在宋予白懷裡撥算盤,啪嗒一聲,珠子落到最下。
林氏把筆按在硯邊。
「她還敢反咬?」
宋予白看著那封公文,輕輕拍了拍傅烈的背。
「孫嬤嬤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