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正,沈鶴洲到了宋氏幼學。
他沒有讓人高聲通傳,只帶著何先生和兩個隨從停在院門外。春桃開門時,手裡還拿著濕布,見來人衣冠端肅,差點把布藏到身後。
「相爺?」
沈鶴洲看了看她手裡的布,又看了看門檻上未乾的水痕。
「宋姑娘在忙?」
春桃忙福身。
「姑娘在屋裡餵三位小少爺吃米湯。相爺要進去,奴婢先通報。」
沈鶴洲抬手止住她。
「不必驚著孩子。我在廊下看一眼。」
何先生跟在後頭,壓低嗓音。
「相爺,院中地方窄,您仔細腳下。」
沈鶴洲跨過門檻,視線先落在牆上木牌。
入院淨手。
哭先查因。
別人的東西,先問。
雷雨不得恐嚇幼兒。
他在最後一行前停了片刻。
「這是昨日新添的?」
何先生點頭。
「傅小少爺畏雷,宋姑娘安撫了半日。顧小少爺還主動拍背,沈小少爺也忍著沒搖撥浪鼓。」
沈鶴洲看了何先生一眼。
「知鶴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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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先生咳了咳。
「為了多聽一頁書。」
屋裡傳來沈知鶴的咿呀聲。
「白姨,我吃完了!我吃完一口!我比傅推碗快!」
宋予白的聲音跟著響起。
「沈小少爺,吃飯不比快。你若嗆著,今日故事扣半頁。」
「我慢!我很慢!」
傅烈抱著木碗。
「肉。」
「米湯先喝完。肉泥是午間,不是現在。」
「肉。」
「你再說十遍,也還是午間。」
顧承安坐在宋予白左手邊,小勺拿得不穩,宋予白扶著他的手。
「顧小少爺,自己來。灑了也沒事,衣裳能洗。」
顧承安低聲咿呀。
「白姨看。」
「看著呢。」
沈鶴洲站在竹簾外,沒有立刻進去。
屋內光線柔和,窗半開,風從側面繞過屏風,不直撲孩子。東邊顧承安坐得端正,西邊傅烈腿邊放著兩隻空碗,中間沈知鶴仰著臉,正把自己吃過的米湯碗推給宋予白看。
宋予白坐在三人之間,袖口挽起,髮簪仍是便宜木簪,簪尾壓著幾縷碎發。她一邊接碗,一邊用膝擋住傅烈要往前爬的小腿,還能空出手把顧承安歪了的小勺扶正。
沈知鶴又開始匯報。
「我吃米湯,喝水,沒有擦嘴疼。我不響撥浪鼓。傅推碗昨天怕炮,我沒有笑。顧不笑把珠給他,我看見了,但是我沒搶。」
宋予白拿帕子擦他的嘴角。
「好,今日記沈小少爺守規矩。」
「寫大字!」
「你還不識字,寫多大都一樣。」
「那念給我聽。」
「午後念。」
沈鶴洲聽到這裡,才掀簾入內。
「看來沈府這孩子,在姑娘這裡話更多。」
屋裡幾人同時抬頭。
宋予白忙把碗放穩,起身行禮。
「見過沈相。院中正用早食,禮數不周,請相爺見諒。」
沈鶴洲擺手。
「你坐。孩子手裡有碗,別為我亂了規矩。」
宋予白沒有再客套,果然坐了回去。
「相爺今日來得早。」
「來看看你這院子。昨日何先生回府說,三家孩子同處半日,竟沒鬧翻天。我原以為他誇大。」
沈知鶴見父親來了,立刻伸手。
「爹!我守規矩!」
沈鶴洲走近兩步,卻沒有把他抱起,只低頭看他的小碗。
「吃完了?」
沈知鶴拍碗。
「吃完!白姨說寫大字!」
宋予白糾正。
「我沒說寫大字。」
沈知鶴轉頭看她。
「念大聲?」
「也沒說。」
沈鶴洲輕笑。
「知鶴在家也這樣添字?」
何先生回。
「在家添得更多。」
宋予白把沈知鶴的小碗交給青杏。
「相爺若不介意,可在旁看半個時辰。院中規矩,不因家長來了就改。」
沈鶴洲在矮凳上坐下。
「甚好。我今日只做家長,不做丞相。」
顧忠剛從外頭進來,聽見這句,忙行禮。
「相爺。」
沈鶴洲看向他。
「顧管家也在?」
顧忠抱拳。
「國公爺命小的每日看半個時辰,免得小少爺不適。」
林氏的聲音從院外傳來。
「你們都來得早。我還以為我第一個。」
她進門時,見沈鶴洲坐在屋內,立刻收了步子。
「沈相也在?」
沈鶴洲起身拱手。
「傅夫人。」
林氏回禮後看向宋予白。
「烈兒昨夜回府,雷遠了也沒哭,只抱著顧小少爺那顆木珠不放。宋妹子,我今日來還珠。」
「還。」
顧承安接過,放到宋予白手邊。
「收。」
宋予白低聲問。
「還願意借嗎?」
顧承安看了看傅烈。
「打炮借。」
傅烈認真點頭。
「炮借。」
沈知鶴急得拍腿。
「我也要借!我打炮也怕!」
宋予白看他。
「你昨日不怕。」
「我今天可以怕。」
沈鶴洲抬手扶額,袖口遮住半張臉。
何先生把頭低了下去。
林氏笑得肩膀都動。
「沈相,你家這位,比我家烈兒還難管。」
沈鶴洲放下手,看著宋予白。
「宋姑娘每日都如此?」
宋予白把三個碗一字排開,示意青杏收走。
「有時更亂。」
沈鶴洲的目光落在冊子上。
「可你壓得住。」
宋予白搖頭。
「不是壓。是先知道他們要什麼,再告訴他們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沈鶴洲指尖在膝上輕點。
「這話說來容易。」
「做起來也不難,只是費人。」
「費人,費心,費錢。」
「相爺說到要處了。」
沈鶴洲看著她腰間算盤。
「聽說你昨日淨餘不少。」
宋予白立刻把算盤捂住。
「相爺,幼學初開,器具要添,人手要訓,江家債還在頭上。帳面有餘,不代表有錢。」
沈鶴洲笑了笑。
「我不是來收稅。」
林氏坐到一旁。
「她見誰都怕人惦記她銀子。」
顧忠認真補充。
「國公爺也惦記不到。」
沈鶴洲看著屋裡三個孩子。
顧承安安靜坐著,傅烈把空碗推到軟墊邊又自己撿回,沈知鶴正拉著宋予白袖子,匯報自己早上吃了什麼,喝了幾口水,連昨夜夢見撥浪鼓都要說清。
沈鶴洲看了許久,轉頭對何先生開口。
「這個女人有本事。」
何先生微微躬身。
「相爺昨日也這樣說過。」
沈鶴洲搖頭。
「昨日是聽你說。今日親眼看,才知不同。她這本事,不全是書里學來的。」
宋予白聽見了,抬頭。
「相爺若要誇我,可以折成束脩。」
沈鶴洲失笑。
「宋姑娘,沈府願預付三個月。」
宋予白立刻拿起算盤。
「預付可以,退費規矩要先寫。若沈小少爺因病不能來,已占名額仍收半費。若院中原因停課,當日退。若相府自行請我外出,另算。」
沈鶴洲看向何先生。
「記下。照她說的擬。」
何先生應下。
林氏一拍桌邊。
「傅府也預付三個月。」
顧忠立刻說。
「此事小的回稟國公爺。」
宋予白的算盤聲響得清脆。
「好。今日院中議定預付章程,三府回去各自看清,簽字畫押。」
沈鶴洲站起身,走到牆邊又看了一眼那行雷雨不得恐嚇幼兒。
「宋姑娘,這規矩往後可多抄幾份。」
宋予白問。
「相爺要?」
「沈府要。或許太醫院也該看看。」
屋裡安靜片刻。
宋予白垂眸,把算盤珠撥回原位。
「太醫院未必愛看我寫的東西。」
沈鶴洲沒有多言。
院門外,一個內侍匆匆而來,衣擺沾著濕泥。
「宋姑娘,月王府請帖到了。王爺親筆,請姑娘今日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