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王府的請帖用的是素箋。
沒有金粉,沒有繁紋,只在封口處壓著月王府印。送帖的內侍高福躬身站在門外,腰彎得比尋常王府下人更低。
春桃把帖遞到宋予白手裡時,指尖都有些小心。
「姑娘,是王爺親筆。」
宋予白看了一眼封皮,先沒拆。
「高公公,小世子今日如何?」
高福抬頭,眼下青影很重。
「回姑娘,小世子寅時吐藥,卯時又吐乳。王妃守了一夜,現下還在榻邊。王爺說,若姑娘今日能去,王府上下感念。」
沈鶴洲坐在屋中,聞言未插話。
顧忠看向宋予白。
「姑娘,王府請得急。」
林氏也說。
「孩子吐藥吐乳,耽擱不得。」
沈知鶴聽見吐字,立刻咿呀。
「吐了難受。白姨去看。」
顧承安抓住宋予白袖口。
「不走。」
傅烈抱著空碗,也挪到她腿邊。
「白姨,炮。」
宋予白低頭看著三個孩子,一個拽袖,一個抱碗,一個仰臉說個不停。她把請帖放在小几上,先蹲下。
「顧承安,白姨今日要去看一個病著的小弟弟。你在院裡睡午覺,醒來我若沒回,春桃給你念冊子。」
顧承安小嘴抿著。
「不。」
宋予白把木珠放到他掌心。
「這個你收著。白姨回來時,你給我看。」
顧承安握緊木珠,仍不肯松袖。
沈知鶴爬過來。
「我也去!我會說話!我問他吐什麼!」
何先生趕緊把他抱回。
「小少爺,王府不是隨便去的。」
沈知鶴扭頭看父親。
「爹能去?」
沈鶴洲端起茶盞,杯蓋輕輕碰了碰杯沿。
「爹今日不去。」
「那白姨為什麼能去?」
宋予白拆開請帖。
「因為小世子病了。」
她低頭讀信,月王趙珩的字清瘦端正,字里極少寒暄,只寫明趙璟珹早產體弱,近來服藥必吐,乳食難進,王妃憂懼成疾。末尾一句寫得尤其謙和。
若宋姑娘肯移步王府,趙珩以父之身相求。
宋予白讀完,把信紙折好。
沈鶴洲看她。
「王爺措辭如何?」
宋予白把信放回封中。
「很客氣。」
林氏湊近。
「王府都客氣了,你還猶豫什麼?」
宋予白抬頭看高福。
「高公公,王府請我去,是以看護之名,還是診病之名?」
高福被問得一怔。
「這……王爺只說,請姑娘看一看小世子。」
「那要先說清。我不是太醫,不開方,不診脈。能做的是看孩子哪裡不舒服,哪些照料法子不妥。若王府要我替太醫院擔責,我不去。」
高福忙躬身。
「姑娘放心,王爺信中已說,不讓姑娘擔醫責。」
宋予白又問。
「太醫在不在?」
「周太醫今日也在。」
屋裡幾人都看向她。
顧忠皺眉。
「周太醫在,姑娘過去怕要受氣。」
林氏拍了一下膝。
「那老頭兒在顧府就擺架子,在月王府還不得把宋妹子當丫鬟訓?」
沈鶴洲放下茶盞。
宋予白低頭撥算盤。
高福看著她的手,忙補一句。
「王爺說,車馬已備,酬金也按姑娘規矩來。姑娘要多少,王府給多少。」
宋予白抬眼。
「王府給多少銀子?」
高福張了張口。
林氏先笑出了聲。
「我就知道。」
顧忠也低頭掩了掩唇。
何先生看著沈鶴洲,沈鶴洲端茶不語。
高福顯然沒料到她先問這個,遲疑片刻。
「王爺未定數。姑娘開價便是。」
宋予白把算盤撥得響了兩下。
「平日外府半日三兩。王府路遠,規矩重,太醫在場還要費口舌。若只看半日,五兩。若留到夜裡,十兩。若要我連夜守著,二十兩起。」
高福沒有還價。
「可。」
宋予白看他答得太快,反倒停了手。
「還有,王府不得因我年輕,便讓我跪著回話。孩子在榻上,我若跪遠了看不清。我要近前看,近前問,能碰孩子衣裳尿布,能問乳母吃食,能查藥碗藥渣。」
高福把每一句都記下。
「可。」
「周太醫若罵我妖言,我可以回嘴。」
高福額頭冒汗。
「這……姑娘,周太醫畢竟是太醫院前輩。」
宋予白把算盤合上。
「那就讓王爺先定規矩。請我去,又不許我說話,我何必去?」
沈鶴洲這時開口。
「高福,回去稟王爺,宋姑娘這幾條並不過分。小世子若真藥乳皆吐,問乳母,查藥碗,看尿布,都是應當。」
高福忙向沈鶴洲行禮。
「相爺所言,小的一定帶到。」
林氏跟著說。
「再告訴月王,宋妹子脾氣直,可她看孩子有本事。若周太醫擺臉,王府自己攔著。」
顧忠也補了一句。
「顧府小少爺今日離不開宋姑娘。若王府請人,請準時送回。」
高福一一應下,腰彎得更低。
宋予白看向春桃。
「今日院中午後由你和青杏守著,顧管家在旁照看。何先生若能留半個時辰,幫著記錄沈小少爺進食。傅夫人若不急著回,也請看住傅烈的碗。」
林氏立刻說。
「我留下。你放心去。」
何先生看向沈鶴洲,見他點頭,便說。
「何某可留。」
顧忠也應。
「小的守著顧小少爺。」
顧承安仍抓著她不放。
宋予白把小算盤解下來,放到他懷裡。
「抵押。白姨回來贖。」
顧承安抱住算盤,眼圈微紅,卻慢慢鬆了袖子。
「快。」
「儘量快。」
沈知鶴伸手。
「我也要抵押。」
宋予白把一支舊毛筆塞給他。
「給你。別吃。」
沈知鶴立刻抱住。
「我不吃。我看。」
傅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
「我呢?」
宋予白把那隻專給他推的空碗放到他懷裡。
「你的抵押就是碗。今日若打雷,記得什麼話?」
傅烈抱碗。
「天上放大炮,雨要來了。」
林氏立刻接上。
「娘也會說。」
傅烈看她,點了點頭。
宋予白這才起身,去裡間換了一件乾淨外衫。青杏替她把藥草味較淡的香囊取下,換成素淨荷包。
「姑娘,王府會不會很嚇人?」
宋予白整理袖口。
「王府也是人住的地方。只是門高些,規矩多些。」
青杏小聲。
「那姑娘怕嗎?」
宋予白看了眼桌上帳冊。
「怕走錯門,怕被扣錢,怕周太醫吵得我頭疼。」
春桃替她把記錄小冊塞進布袋。
「姑娘不怕王爺?」
宋予白把布袋背好。
「王爺若真心救兒子,就不會比孩子可怕。」
高福在門外等著,見她出來,忙引路。
巷口停著月王府馬車,車簾素雅,車轅旁站著兩個侍衛。宋予白剛要上車,沈鶴洲從院中走出來。
「宋姑娘。」
宋予白回身。
「相爺還有吩咐?」
沈鶴洲遞來一張名帖。
「若周鼎臣以太醫院壓你,給他看這個。沈府不管王府內事,只保你今日能把話說完。」
宋予白接過名帖,指尖在紙邊停了停。
「相爺,這算人情嗎?」
沈鶴洲看著她。
「算沈府預付束脩之外的添頭,不收你錢。」
宋予白把名帖收好。
「那我記沈府今日添頭一件。」
林氏在門裡喊。
「宋妹子,少算兩筆,快去快回。」
顧承安抱著算盤坐在門檻內,沈知鶴舉著毛筆,傅烈抱著空碗,三個孩子齊齊望著她。
宋予白上了馬車。
車輪轉過巷口時,高福隔簾開口。
「宋姑娘,有句話小的要先稟明。周太醫今早說,小世子吐藥,是因王妃心軟,灌得不夠狠。」
宋予白掀簾的手停在半空。
「灌得不夠狠?」
高福低著頭。
「周太醫還說,若再減藥,小世子便危險了。」
宋予白放下帘子。
馬車朝月王府去,車內小算盤輕響了一下。
「那今日這五兩,怕是不好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