嬤嬤們退到屏風外,屋裡少了人,炭盆也被高福移遠了些。
宋予白把趙璟珹放在軟榻上,動作輕得連青杏都屏住了氣。
鄭氏坐在榻邊,手按在膝上。
「宋姑娘,他怕冷,襁褓不能敞太久。」
「我知道。」
宋予白解開外層小被,先摸後頸,再摸背心,又摸手腳。趙璟珹動了一下,嘴唇癟著,卻沒有哭。
「王妃,您摸這裡。」
鄭氏伸手碰了碰後頸。
「濕的。」
「再摸腳。」
「涼。」
宋予白看向乳母。
「這便是上頭熱,下頭涼。裹得厚,屋裡悶,背上出汗。汗濕了不換,風從領口進去,他更難受。你們以為他冷,又添被子。」
乳母急得跪下。
「奴婢不敢害小世子。」
「我沒說你害他。錯了就改,不必先跪。」
乳母看向趙珩,見王爺未發話,只能慢慢起身。
青杏在旁寫得飛快。
宋予白又翻看衣領,袖口,襁褓內層。布料極軟,卻層層疊疊,孩子手臂被壓在胸前,難怪每次餵藥只能按住。
「王妃,他平日能伸手嗎?」
鄭氏怔了怔。
「嬤嬤說他骨軟,怕亂動傷著。」
宋予白把趙璟珹的小手輕輕放出來。
那隻手瘦小,碰到空氣後蜷了蜷。很快,他竟抓住了宋予白的指腹,力氣輕得可憐。
腦中聲音又來了。
「不要捆……累……藥太苦……吐了……又灌……好累……」
宋予白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眶發熱。
鄭氏急忙問。
「他說什麼?」
宋予白抬頭。
屋裡無人知道她真能聽懂。前頭幾家只當她會看孩子,會猜孩子心思。月王府也一樣。
她不能說得太直。
「他不舒服。不是一處不舒服,是許多處加在一起。藥苦,餵得急,身上悶,手腳又涼,想哭還哭不動。」
鄭氏捂住唇,眼淚從指縫裡落下。
「我日日守著,竟不知道他這麼難受。」
周太醫在屏風外開口。
「王妃勿被她言語擾亂。小兒病弱,本就多苦。藥雖苦,卻能續命。」
宋予白把趙璟珹抱回懷裡,輕輕托著後背。
「周大人,藥能續命,可藥也要進得去。吐了再灌,灌了再吐,您說進去了幾分?」
周太醫繞過屏風,臉色沉沉。
「他吐,是脾胃弱。更該溫補。」
「溫補的藥越來越多,他吐得越來越勤。若路越走越窄,總得看一眼是不是走錯了巷子。」
周太醫摺扇指向藥案。
「方子出自太醫院,幾經斟酌。月王府小世子何等貴重,老夫豈會輕忽?」
宋予白抱緊孩子,目光落在藥碗上。
「貴重也要當孩子養。不能因他是世子,就把藥碗排成隊往嘴裡送。」
趙珩站在窗邊,指腹壓著窗欞。
「宋姑娘,你直說。你覺得該如何?」
宋予白看向他。
「先停強灌。」
「不成。」
宋予白沒理會,繼續說。
「藥量要請太醫重新議,先減苦烈之藥,留必要的。每次餵藥不能按手腳,不能灌喉。若他抗拒,先停一停,換小勺,分多次。」
周太醫提高了嗓門。
「小世子體弱,豈能任由婦人之仁耽誤病情?」
鄭氏臉色發白,手抓住帕子。
趙珩看向周太醫。
「聽她說完。」
宋予白低頭看趙璟珹。
孩子的小臉貼著她心口,呼吸比方才穩了些。
腦中傳來很輕的話。
「這個人的心跳……好聽……不苦……」
宋予白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被她壓住。
她抬頭看趙珩,字落得清清楚楚。
「王爺,他不是藥罐子,他是個孩子。孩子要活下去,先得覺得活著不難受。」
鄭氏的帕子掉在膝上。
趙珩扶著窗欞的手收緊,又很快鬆開。
周太醫氣得鬍鬚發抖。
「荒謬。治病豈能講好受不好受?病去身安,才是正理。」
宋予白看向藥碗。
「病沒去,身也不安。周大人,您這正理,孩子受了五個月。」
高福站在一旁,頭壓得很低。
青杏筆尖停了一下,又繼續寫。
鄭氏站起身,因身子虛晃了半步。身旁嬤嬤要扶,她擺手避開,走到宋予白身前。
「宋姑娘,你說食補,可他乳都吐。」
「先把吐藥這件事止住,再談乳食。屋裡每日開窗兩回,每回一刻,炭盆遠些,香爐撤掉。衣裳少裹一層,背汗濕了立刻換。乳母飲食清淡,辛辣油膩都記冊。餵乳前讓他緩一緩,別剛哭完便餵。」
乳母連忙點頭。
「奴婢記得。」
宋予白看她。
「不是記得,是寫下。你吃了什麼,幾時餵乳,他吐沒吐,尿了幾回,都寫。不會寫,讓青杏教你畫記號。」
乳母忙看青杏。
青杏挺了挺背。
「我會寫,我教你。」
周太醫冷笑。
「育嬰房成了帳房,病便能好?」
宋予白回他。
「帳房至少知道銀子花到哪兒。育嬰房若連孩子何時吐,何時尿,何時哭都說不清,太醫再好的方子也只能蒙著開。」
這話落下,屋內幾個嬤嬤全低了頭。
趙珩轉過身。
「高福,把宋姑娘方才的話抄一份,送本王書房。」
周太醫看向趙珩。
「王爺,您真要聽她的?」
趙珩沒有立刻答。
趙璟珹在宋予白懷裡動了動,小嘴貼著她衣襟,發出很輕的咿呀。
「暖……不灌……」
宋予白垂眸,手掌護住他的背。
鄭氏看著兒子,眼淚又落下來。
「王爺,他從未在外人懷裡這樣安生過。」
趙珩走到榻前,彎身看自己的兒子。趙璟珹沒哭,也沒躲,只把臉往宋予白懷裡貼了貼。
趙珩的喉結動了動。
「宋姑娘,再抱他一會兒。」
宋予白點頭。
「這會兒不另收銀子。」
鄭氏破涕而笑,笑到一半又低頭拭淚。
周太醫的摺扇在掌中壓出響聲。
「王爺若要改方,老臣需與太醫院同僚商議。可若因此有失,誰擔這個責?」
宋予白看向趙珩。
「王爺,民女只提照料法子,不擔方藥之責。藥如何減,仍是太醫的事。可強灌這件事,今日必須停。」
趙珩站直。
「本王知道了。」
周太醫還要再說,外頭小丫鬟匆匆進來。
「王爺,方才撤下的藥渣送來了。」
宋予白看過去。
「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