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嬰房門一開,藥味先撲了出來。
青杏跟在宋予白身後,鼻尖皺起,忍著沒咳。
屋內窗戶關了大半,炭盆還未撤盡。帷帳厚,香爐沉,藥碗擺了三隻,一隻半滿,一隻見底,還有一隻藥漬干在碗沿。
床榻邊坐著月王妃鄭氏。
淺青外衫被孩子揉皺了一角,髮髻只用玉簪松松挽著。
鬢邊散下來的髮絲貼在頰側,叫那張養尊處優的臉顯出病後的薄白。
她懷裡抱著小世子趙珹,襁褓從肩頭裹到腳尖,外頭還搭著銀灰錦被。
孩子被悶在裡頭,連哭聲都發不出來,只從喉間擠出細弱的咿呀。
周太醫立在藥案旁,手中摺扇合著,扇骨一下下點在掌心。
見趙珩帶宋予白進來,他先看趙珩。
「王爺,小世子藥不能停。老臣已說過,吐了便再喂,少進一口,元氣便少一口。」
鄭氏抬頭,眼圈發紅。
「王爺,他方才吐得連乳都出來了。再喂,我怕……」
周太醫看向她。
「王妃心軟,才是小世子久病難愈的緣由。小兒不知藥苦,大人豈能任他性子?」
宋予白沒有插話,先看屋子。
她走到炭盆前,伸手試了試熱意,又看窗縫。
「這屋裡每日都這樣暖?」
一個嬤嬤上前。
「小世子體弱,受不得風寒。」
「窗也不開?」
「每日午時開一小會兒。」
「香爐呢?」
「王妃怕藥味沖,點些安神香。」
宋予白蹲下,看炭盆灰,又看香爐里未燃盡的香料。
「青杏,記。屋內炭熱,窗少開,香氣重。」
青杏立刻翻冊。
周太醫眉頭皺起。
「宋姑娘,你是來看孩子,還是來查王府陳設?」
宋予白回頭。
「孩子在屋裡,屋子自然要看。人睡在水邊嫌潮,睡在炭邊嫌悶,小孩子說不清,大人便當沒有。」
「強詞。」
趙珩看他。
「周太醫,讓她看。」
周太醫收住話,鬍鬚卻抖了抖。
宋予白走到鄭氏面前,先福了半禮。
「王妃,民女要抱小世子。抱之前,我問幾句。」
鄭氏把孩子抱得更緊,又很快鬆開。
「你問。」
「今日吐了幾回?」
鄭氏看向身旁乳母。
乳母忙回。
「寅時餵藥吐一回,卯時餵乳吐一回,辰初周太醫來後又餵藥,吐了半碗。」
宋予白問。
「吐前哭不哭?」
乳母答得遲疑。
「哭。可小世子喝藥前總哭。」
「哭多久餵?」
「嬤嬤按住手腳,奴婢扶頭,藥童餵。哭急了便灌快些,怕他嗆。」
宋予白看向藥童。
「藥匙給我。」
藥童看了周太醫一眼。
周太醫沉著臉。
「給她。」
藥匙遞來,宋予白聞了聞,又用指尖沾了一點點藥汁碰舌尖,苦味沖得她舌根發麻。
青杏小聲。
「姑娘?」
宋予白把藥匙放回托盤。
「青杏,記。藥苦,餵得急,有按手腳。」
鄭氏聽到按手腳三字,睫毛動得厲害。
「我也不願這樣。可太醫說,不灌進去便不成。」
宋予白看著她懷裡的孩子。
「王妃,把他給我。」
鄭氏低頭看懷中小小的一團。趙璟珹眼皮半掀,臉色淡得嚇人,手從襁褓里露出一點,細得叫人不敢碰。
宋予白伸出手時,指尖停在半空。
她抱過顧承安,抱過沈知鶴,也抱過傅烈。那幾個孩子或沉,或軟,或鬧,總有活氣壓在臂彎里。
趙璟珹太輕了。
輕得她手上發抖。
鄭氏看見了,低聲問。
「宋姑娘,你怕?」
宋予白把孩子接穩,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臂彎。
「不是怕。」
她把後半句壓了回去。
孩子瘦得讓人難受。
趙璟珹被換了懷抱,原本該哭,細小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哭出來。他小臉貼到宋予白胸前,眼睛半閉。
宋予白閉目專注。
微弱的咿呀聲落進耳中。
沒有立刻成句,像斷了線的小珠,一顆一顆滾出來。
「冷……熱……苦……不要……」
宋予白眼睫壓低,手掌托著他的背,慢慢調整姿勢。
「王妃,他平日手腳都這樣涼?」
鄭氏急忙點頭。
「是。太醫說胎里不足。」
「出汗呢?」
乳母接話。
「夜裡出。背上汗多,腳又涼。」
「尿布多久換?」
嬤嬤忙說。
「一日六七回,小世子吃得少,尿也少。」
宋予白看她。
「拿今日換下的尿布來。」
嬤嬤猶豫。
「這等污物,怕衝撞姑娘。」
「我收了銀子,不怕尿布。拿來。」
趙珩看向嬤嬤。
「照辦。」
嬤嬤退下。
周太醫在旁開口。
「宋姑娘,世子早產,先天虧虛。手足涼,汗出,乳少,皆在病理之中。老夫開溫補之方,並無錯處。」
宋予白抱著孩子,沒有看他。
「我沒說方子錯。我還沒看完。」
周太醫冷哼。
「你既不懂醫理,便別妄言。」
青杏聽得臉色發白,卻仍把字寫下。
周太醫見她在記,轉向她。
「你記什麼?」
青杏抱緊冊子。
「記周太醫說的話。」
「誰准你記?」
青杏被嚇得退了半步。
宋予白開口。
「我準的。今日王爺允我近前問,近前看,自然也允我記錄。否則回頭誰說過什麼,誰餵過什麼,又成糊塗帳。」
趙珩看了一眼青杏。
「記。」
青杏眼睛發亮,忙低頭繼續寫。
鄭氏看著懷裡的空處,又看向宋予白臂彎。
「他怎麼不哭了?」
屋內的人這才發現,趙璟珹竟真的安靜下來。
他小臉貼著宋予白,鼻尖輕輕蹭了一下,手指蜷在襁褓邊,細弱的呼吸也順了些。
宋予白低頭看他。
腦中又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
「暖……這裡暖……不灌藥……」
她喉間發緊,手卻托得更穩。
「王爺,王妃,我要把小世子的襁褓解開看看。屋裡人太多,留王妃,乳母,青杏,高公公。周太醫若要看,站遠些,別催。」
周太醫臉色難看。
「老夫行醫四十年,竟要聽你安排站哪兒?」
宋予白抬頭。
「周大人若能讓小世子不吐,我給您讓位。」
屋內靜了片刻。
趙珩抬手。
「照宋姑娘說的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