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予白那句話放下後,月王府內院連著安靜了三日。
第三日傍晚,鄭氏親自到宋氏幼學。
她來時沒有擺王妃儀仗,只帶高福和兩個嬤嬤。馬車停在巷外,她扶著車壁下來,臉色仍弱,步子卻穩。
青杏正在院中曬小被,見人來了,忙行禮。
「王妃安。」
鄭氏扶她起來。
「宋姑娘在嗎?」
「姑娘在屋裡給傅小少爺講雷雨。」
屋內傅烈坐在軟墊上,懷裡抱碗。沈知鶴拿著舊毛筆,正往空中點。顧承安坐在一旁,手裡捏著木珠。
宋予白的聲音從竹簾後傳出。
「雷聲來了,不是白臉怪物。天上放大炮,雨要來了。傅小少爺,重複。」
傅烈含糊。
「天上放大炮。」
沈知鶴立刻接。
「雨來,肉來。」
宋予白看他。
「雨來可以,肉不一定來。」
沈知鶴咿呀抗議。
鄭氏在簾外聽著,眼底發紅。高福輕輕掀簾。
「宋姑娘,王妃來了。」
宋予白起身,福了半禮。
鄭氏看向屋裡三個孩子。
顧承安抬頭看她,又看宋予白,安靜地把木珠收進掌心。
沈知鶴歪著頭,腦中已經開始叫。
「新娘娘?小糰子的娘?」
傅烈抱著碗往後挪了挪,像怕來人搶他的肉泥。
鄭氏看著他們,唇邊輕動。
「他們都在地上?」
宋予白點頭。
「地上鋪了軟墊,洗過,曬過。摔了也不疼。」
鄭氏低頭看自己的鞋尖。
「珹兒也要這樣?」
「先趴,再爬,不會一來就丟地上不管。」
鄭氏抬頭。
「我願意。」
高福忙看她。
「王妃,王爺還說要再議。」
鄭氏握著帕子。
「王爺怕,我也怕。可怕了五個月,珹兒差點連笑都不會。宋姑娘說得對,他不能一直被當成瓷器。」
宋予白看著她。
「王妃想好了?送來之後,月王府的規矩要放在門外。進了我這院子,孩子按孩子的規矩來。」
鄭氏點頭。
「我聽你的。」
「嬤嬤不能一哭就抱,不能一咳就灌水,不能一動就喊小心。乳母要按冊子喂,食物先驗。小世子身子弱,半日試托,頭三日我會親自盯,但若有人攔我的手,我不收。」
兩個嬤嬤站在鄭氏身後,臉色都有些緊。
年長的忍不住開口。
「宋姑娘,小世子金尊玉貴,怎能同旁的孩子混在一處?萬一被撞了,誰擔責?」
沈知鶴聽見撞字,爬到宋予白腳邊,拍墊子。
「撞?誰撞?傅烈撞!」
傅烈立刻抱碗反駁。
「我不!」
顧承安往旁邊挪了半尺,把中間空出來。
宋予白看了三個孩子一圈,再看那嬤嬤。
「嬤嬤瞧見沒有?孩子比大人懂規矩。傅小少爺會撞,所以他的碗只在軟墊內。沈小少爺愛搶,所以先問再拿。顧小少爺安靜,所以給他留靜處。小世子來了,也有他的規矩。」
那嬤嬤還想說,鄭氏先開口。
「許嬤嬤,你若不放心,可以在廊下看。可宋姑娘做事時,不許插手。」
許嬤嬤臉色發緊。
「王妃,老奴是怕世子受罪。」
鄭氏看向屋內三個孩子。
「從前我們也說怕他受罪,結果他最受罪。」
高福低下頭。
宋予白拿來入院冊。
「王妃,試托章程寫清。半日五兩,因小世子需專人記錄,另加二兩。月王府自帶乳母兩名,嬤嬤兩名,只能候在外間,不得擅入軟墊。若小世子發熱,咳急,吐多,立刻送回王府請太醫。」
鄭氏接過筆。
「我簽。」
高福小聲提醒。
「王妃,王爺那邊……」
鄭氏提筆的手停了停。
簾外傳來趙珩的聲音。
「本王也簽。」
眾人轉頭。
趙珩立在院門處,月白常服沾了巷口灰塵,顯然來得急。他走進來,看了一眼鄭氏手裡的冊子。
「珹兒明日來,半日。」
鄭氏看他。
「王爺不攔?」
趙珩在她身旁坐下,接過筆。
「我來時,珹兒正抓著撥浪鼓往門口看。高福說,他聽見宋姑娘三個字就笑。」
宋予白把冊子往前推。
「王爺,簽之前再聽一遍。進了院,誰哭都不好使。包括您。」
趙珩握筆的指尖停了片刻。
「若他摔了?」
「輕摔不抱,重摔看傷。趴累了歇,哭急了哄。王爺若在門外看見,不能衝進來。」
趙珩看向軟墊。
傅烈正把碗推到邊界,快出線時自己扒回來。沈知鶴想摸顧承安的木珠,被顧承安握住手腕,不重,只擋住。沈知鶴看向宋予白,宋予白抬了抬下巴,他便轉頭問顧承安。
「給?」
顧承安把另一顆小木珠遞給他。
趙珩收回目光,在冊上寫下名字。
「本王試著學。」
鄭氏也簽了。
宋予白吹乾墨跡。
「明日辰時送來。穿軟衣,不穿硬邊繡衣。襁褓少一層。帶米湯,紅棗泥,溫水,乾衣三套。撥浪鼓可以帶,藥碗不許帶。」
周圍幾人同時看她。
高福忍不住問。
「藥碗為何不許帶?」
「他來這裡是玩,不是換個地方喝藥。」
趙珩看向高福。
「照辦。」
第二日辰時,月王府馬車停在宋氏幼學門前。
趙璟珹被乳母抱下車,小臉藏在軟帽下,手裡握著撥浪鼓。許嬤嬤跟在後頭,懷裡抱著一包軟墊,恨不得把整間王府搬來。
宋予白站在門口。
「墊子留下,嬤嬤留步。孩子給我。」
許嬤嬤抱著包袱不動。
「小世子身子弱,老奴隨進去守著。」
宋予白伸手。
「昨日說好,外間看。」
許嬤嬤看向趙珩。
趙珩站在車旁,掌心貼著車壁。
「給她。」
乳母把趙璟珹遞過去。
趙璟珹一到宋予白懷裡,便咿呀叫。
腦中歡喜。
「白姨,出去,玩。」
屋裡三個孩子聽見聲響,齊刷刷看過來。
沈知鶴第一個喊。
「小糰子!」
傅烈抱碗爬近。
顧承安安靜地把自己的木珠往身後收了收,又把軟墊中間讓出一塊。
宋予白抱著趙璟珹進屋。
「今日院中第四個規矩,誰都不許壓小世子。小世子也要學,自己的手,自己的腳,自己用。」
許嬤嬤在廊下急得往前一步。
「宋姑娘,不能放地上!」
宋予白看向她。
「嬤嬤,第一回提醒,不罰錢。第二回插手,罰二十文,記在王府帳上。」
趙珩站在門外,喉間動了動。
「許嬤嬤,退下。」
宋予白把趙璟珹放到軟墊上。
趙璟珹趴著,細胳膊撐了撐,臉貼到墊子上。
許嬤嬤捂住胸口。
鄭氏扶著門框,眼淚已在眼眶裡轉。
宋予白蹲在旁邊。
「趙璟珹,抬頭,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