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璟珹趴在軟墊上，額前軟發貼著小臉，手指慢慢抓住墊面。
許嬤嬤在廊下急得跺腳。
「王爺，小世子臉都貼下去了，快抱起來吧。」
趙珩站在門外，手掌壓著門框，指腹沿木紋慢慢摩挲。
「宋姑娘說了，先看。」
許嬤嬤壓低嗓子。
「可小世子從沒這樣趴過。」
鄭氏扶著高福的手，輕聲接話。
「所以今日才來。」
屋內，宋予白把撥浪鼓放在趙璟珹前方一尺處。
「看見沒有？想要，自己伸手。」
趙璟珹抬了抬頭，很快又落回墊上。
腦中傳來委屈的聲音。
「重，頭重。」
宋予白沒有抱他，只把手掌放在他胸前墊旁。
「頭重就歇。歇好了再抬。」
沈知鶴趴在旁邊看熱鬧，咿咿呀呀不停。
「小糰子笨，頭都不會抬。顧冰山小時候也笨嗎？」
顧承安看了他一眼，把木珠放到一旁，自己往後挪了半尺。
宋予白看向沈知鶴。
「沈小少爺，今日你若說旁人笨，少講半頁書。」
沈知鶴立刻閉嘴，又把舊毛筆抱到懷裡。
傅烈爬過來，空碗咚地碰到墊邊。
趙璟珹被聲音驚了一下，小肩膀縮了縮。
傅烈看看碗，又看看宋予白。
宋予白開口。
「傅小少爺，碗離小世子遠些。」
傅烈把碗抱起來，往另一邊一丟。碗滾到軟墊角落，他又爬過去守著，像守一座城門。
許嬤嬤見狀又要出聲，被高福拉了拉袖子。
「嬤嬤，二十文。」
許嬤嬤咬住牙。
趙璟珹又抬頭。這回抬得久了些。他看見撥浪鼓，嘴裡發出細細的咿呀。
腦中聲音亮了。
「我的，響的。」
宋予白把撥浪鼓再往前推半寸。
「來拿。」
鄭氏在門外緊張得帕子絞成一團。
「宋姑娘，他胳膊會不會傷著？」
宋予白沒有回頭。
「王妃，若他疼，會哭。若他累，會趴。眼下他在試。」
趙珩低低問。
「試到何時算夠？」
「他自己不肯動，或者氣息急，或者臉色發白，就停。」
周太醫今日也來了，站在廊柱旁，懷裡抱著醫箱。
「宋姑娘倒也不是蠻來。」
宋予白側頭看他。
「周大人若能少一句挖苦，小世子更省力。」
周太醫哼了一聲，卻沒反駁。
趙璟珹左手往前挪了一點，右手壓在身下，動不出來。他急得咿呀，嘴唇癟起。
宋予白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他右肘旁邊。
「這隻手，往外。」
趙璟珹試了兩回，才把右手抽出來。身子一歪，倒在墊上。
許嬤嬤再也忍不住。
「小世子摔了！」
她邁步要進屋，宋予白抬頭。
「罰二十文。」
許嬤嬤腳步停下，臉色漲紅。
「宋姑娘，銀子豈能比世子要緊？」
宋予白把趙璟珹的小腿擺正。
「他沒哭，沒傷，還在看撥浪鼓。嬤嬤若現在抱走，他今日學到的只有一件事，動一下就會被救走。」
許嬤嬤看向趙珩。
趙珩沒看她，只看著墊上的孩子。
趙璟珹趴了一會兒，自己又撐起頭。他小臉紅了些，呼吸快了，卻還盯著撥浪鼓。
鄭氏眼淚落下來，手卻沒有伸出去。
「珹兒，娘在。你慢慢來。」
沈知鶴忍了半天，小聲咿呀。
「加油，糰子，拿響響。」
宋予白看他。
「這句可以。獎勵不扣書。」
沈知鶴立刻拍手。
傅烈看見趙璟珹要往木珠那邊歪，便把木珠附近的小布塊一腳踢開。踢完又看顧承安。
顧承安沒有惱，把木珠收進袖邊，給趙璟珹讓出更寬的一條路。
宋予白看著四個孩子。
「顧小少爺讓路，記一筆。傅小少爺清物，記一筆。沈小少爺鼓勁，記一筆。」
青杏坐在旁邊寫得飛快。
「姑娘，寫獎勵嗎？」
「寫。顧小少爺午後多摸算盤十下。沈小少爺多講半頁。傅小少爺肉泥加一口。」
傅烈聽見肉，立刻把小布塊又往遠處踢了踢。
周太醫看得眉心抽動。
「傅家這孩子，倒也知道護弱。」
宋予白低頭看趙璟珹。
「孩子本就會學，大人別總覺得他們只會鬧。」
趙璟珹往前挪了一點。
腦中傳來斷續的喊聲。
「白姨，遠，手酸。」
宋予白把自己往後退了半步。
「我在這裡。你來。」
鄭氏輕輕吸了口氣，又用帕子壓住唇。
趙珩掌心貼在門框上，汗把木紋潤出淺痕。他動了一步，又停在門檻外。
高福看著他的手，低聲勸。
「王爺，世子沒哭。」
趙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仍落在趙璟珹身上。
「本王知道。」
許嬤嬤低聲嘀咕。
「這哪是看護，分明是折騰。」
青杏聽見了，抬頭。
「嬤嬤，姑娘說過，小孩子長本事，哪能一點力氣不出？」
許嬤嬤看她。
「你一個丫頭也敢教我？」
青杏把冊子抱緊。
「奴婢不教嬤嬤，奴婢記帳。方才那句要不要也寫？」
高福咳了一聲。
「許嬤嬤，慎言。」
趙璟珹又挪了一點。這一回，他碰到了撥浪鼓的邊。小手拍上去，鼓身滾開。
他愣住，嘴巴一癟。
宋予白立刻把鼓撿回來，放得更近些。
「東西會跑，你就再拿。」
沈知鶴急得爬兩步，想幫他拿，被宋予白攔住。
「沈小少爺，這是他的鼓。」
沈知鶴撅嘴，腦中鬧。
「我幫！我好！」
「幫人也要看人家需不需要。你可以喊，不能替。」
沈知鶴想了想，趴在旁邊喊。
「糰子，拿！」
顧承安看著趙璟珹，伸手把自己的木珠放到撥浪鼓旁邊，又很快收回手。
趙璟珹看見木珠，眼睛亮了些。
腦中歡喜。
「兩個，玩。」
他撐著手，往前挪。身子歪了，趴下。歇了片刻，又挪。
宋予白一直蹲在他前方一步處，手伸著，卻不碰他。
趙珩低聲問鄭氏。
「你怕嗎？」
鄭氏淚未乾，點頭。
「怕。可他在往前。」
趙珩看著兒子發紅的小臉，掌心從門框上放下。
「那便讓他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