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時,江家的馬車比昨日早了半刻。
周管事先下車,手裡捧著一隻朱漆食盒。乳母抱著江瑞珩隨後下來,蘇氏今日沒有來,只讓貼身丫鬟送了兩身軟衣。
青杏守在門口,手裡拿著驗物冊。
「周管事,今日食盒要開。」
周管事把食盒放在小桌上。
「宋姑娘的規矩,二爺交代過。米糊一盞,溫水一壺,甜糕兩塊。」
青杏提筆。
「甜糕誰做的?」
周管事答得快。
「江家廚房。」
宋予白從屋裡出來,手上還沾著給傅烈擦碗的水。
「江家廚房有幾處?」
周管事被問得一停。
「主宅大廚房,二房小廚房,另有老太太院中的茶點房。」
宋予白把食盒蓋掀開。
「這甜糕從哪處來?」
周管事看向乳母。
乳母低頭。
「回姑娘,是老太太院中賞的。小少爺平日愛吃,老太太心疼,日日讓人送兩塊。」
江瑞珩聽見甜糕,小手動了動。
腦中傳來一句。
「甜,軟,吃完肚子咕嚕。」
宋予白拿銀針試過,又掰下一點放到白瓷碟里。
「留樣。今日不吃甜糕。」
乳母忙抬頭。
「姑娘,小少爺在家用慣了,若不吃,怕鬧。」
江瑞珩安安靜靜看著甜糕。
「想吃。吃了肚子疼。」
宋予白把食盒推給青杏。
「孩子不鬧,大人倒急。」
周管事拱手。
「宋姑娘,老太太那邊若問起,怕不好回。」
「照實回。宋氏幼學頭三日試托,不給新食,不吃點心。江二爺簽過。」
周管事立刻改口。
「是,小的記下。」
屋裡沈知鶴爬到門邊。
「糕?我吃。」
宋予白回頭看他。
「沈小少爺今日若吃別人家點心,扣一頁書。」
沈知鶴馬上把頭縮回去。
「不要。」
「肉?」
「肉泥午時吃,不從江家食盒裡來。」
顧承安坐在窗下,把算盤護到膝前。江瑞珩一進屋,先看算盤,再看顧承安。
「今日還在。舊算盤。」
顧承安把算盤推到中間,算是允許他摸。
江瑞珩爬過去,摸了兩顆珠子。
「好響,值不了一兩,但好用。」
宋予白坐下,翻開江瑞珩專頁。
「辰時入院。精神尚可。昨日午後回府如何?」
乳母屈膝。
「回姑娘,回府後睡了半個時辰,申時用乳,酉時吃了半塊甜糕,夜裡腹瀉兩回。」
宋予白筆尖停住。
周管事抬頭。
「腹瀉?昨夜沒人來報。」
乳母臉色發白。
「二爺晚間在前院議事,夫人身子不適歇得早。老太太院裡嬤嬤說,小孩子換地方,肚子松一松也常見,奴婢便沒敢驚動。」
江瑞珩坐在軟墊上,摸著木環。
「肚子疼,換了兩次衣。她們說沒事。」
宋予白看向乳母。
「腹瀉兩回,未報主母,未報二爺,也未寫入隨行冊。乳母,昨日章程你聽過沒有?」
乳母膝蓋一軟,跪在門邊。
「奴婢聽過。奴婢怕老太太院裡怪罪。」
周管事臉色也沉了些。
「宋姑娘,此事小的回去稟二爺。」
宋予白沒有看他,只對青杏開口。
「記,江小少爺夜間腹瀉兩回,乳母未報。今日午前停甜糕,只用米糊,溫水。若午後仍瀉,立刻送回江家請大夫。」
青杏提筆寫得很快。
「姑娘,要不要寫老太太院賞糕?」
「寫來源,不寫猜測。」
周管事抬頭看她,拱手更低。
「宋姑娘謹慎。」
「我這裡不是公堂,不審人。孩子吃了什麼,我只記什麼。」
沈知鶴爬過來,眨巴著眼看江瑞珩。
「肚肚痛?」
江瑞珩看他。
「話多,但問得對。」
宋予白替江瑞珩摸了摸小肚子。
「痛不痛?」
江瑞珩咿呀。
「咕嚕,不舒服。」
她把手收回。
「小腹有些脹。今日少食多飲。」
傅烈抱碗爬近,想把自己的碗遞給江瑞珩。
「喝。」
宋予白攔住。
「這是傅小少爺的碗,不能混用。傅小少爺今日會關心人,記一筆。」
傅烈高興了,把碗抱回去。
趙璟珹趴在軟墊另一頭,今日精神不錯,正努力往布球那邊挪。他聽見腹瀉兩個字不懂,只聽出屋裡氣氛變重,便咿呀叫宋予白。
腦中傳來。
「白姨,玩,不苦。」
宋予白轉身給他把布球挪近些。
「小世子今日不爬遠。看布球,摸到就歇。」
趙璟珹努力伸手,沈知鶴想幫,被顧承安伸手攔了一下。
沈知鶴不服。
「我好。」
顧承安只說一個字。
「等。」
宋予白看了顧承安一眼。
「顧小少爺記一筆,攔得對。」
江瑞珩看向顧承安。
「這個孩子話少,管用。」
上午按章程過得很細。
洗手時,五隻小手排開。顧承安先洗,沈知鶴嫌水涼,傅烈把水拍得到處都是,趙璟珹只沾了沾指尖,江瑞珩看著銅盆邊沿,半天才伸手。
「盆舊,水乾淨。」
宋予白給他擦手。
「水乾淨比盆新要緊。」
江瑞珩咿呀。
「有理。」
青杏在旁邊險些笑出聲。
曬太陽時,宋予白把江瑞珩放在竹影旁,不讓日頭直照。
沈知鶴拿舊毛筆點他衣襟。
「你家有錢?」
江瑞珩看了看他的筆。
「比你有。」
宋予白聽得太陽穴突了突。
「沈小少爺,不許拿筆戳人。江小少爺,不許看不起舊東西。」
沈知鶴委屈。
「他不說話。」
「他不說話,也有脾氣。」
江瑞珩摸著衣襟的小繡線。
「她知道。」
午時前,江瑞珩又瀉了一回。
乳母臉色發白,青杏立刻鋪紙記時辰,顏色,量多少。周管事站在門外,額角出了汗。
「宋姑娘,要送回嗎?」
宋予白淨手後查看,開口。
「未發熱,精神尚可。先餵溫水兩小口,米糊減半。午後再看。周管事派人回江家,報二爺,不必驚動老太太院。」
周管事應下,轉身便吩咐小廝。
乳母跪在外間,頭低得很深。
「宋姑娘,奴婢真不知甜糕有問題。」
宋予白把江瑞珩抱起。
「我沒說甜糕有問題。眼下只知道,他吃過後不舒服。」
乳母抬頭。
「那姑娘為何停糕?」
「孩子肚子不適,先停可疑食物。這叫照料,不叫定罪。」
江瑞珩靠在她懷裡,輕輕抓她袖口。
「肚子還叫,抱著好些。」
宋予白拍了拍他的背。
「今日抱你半刻,記專護費里。」
江瑞珩抬頭看她。
「又收錢。」
宋予白低聲回。
「不收白不收。」
江渡在午正前趕到。
他進院時,院中五個孩子剛被安置午歇。顧承安挨著算盤,沈知鶴抱著舊毛筆,傅烈把碗壓在枕邊,趙璟珹睡在軟墊最暖處,江瑞珩靠著軟枕,臉色比早晨差些,卻還醒著。
江渡站在簾外,沒有立刻進。
「宋姑娘,珩兒如何?」
宋予白把記錄冊遞過去。
「腹瀉兩回,今日一回。甜糕停了,米糊減半,溫水兩口。未發熱。」
江渡翻到甜糕來源那頁,扳指在紙角壓了壓。
「老太太院中賞的。」
「我只記來源。」
江渡看著她。
「你覺得呢?」
宋予白把留樣碟蓋好。
「三日。請江二爺給我三日。我看每日吃什麼,何時瀉,瀉幾回。三日後若還是這塊糕,我會拿證據說話。」
江渡合上冊子。
「若不是呢?」
「那就換別的查。」
江瑞珩在軟枕上咿呀。
腦中傳來一句。
「他在生氣。扳指轉得快。」
宋予白看向江渡的手。
扳指果然一圈一圈轉著。
她把留樣碟交給青杏。
「先封好。誰也別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