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渡沒有馬上離開。
他站在廊下,看宋予白把江瑞珩安置在軟墊東角。蘇氏坐在外間矮凳上,手裡還捏著帕子,幾次想起身,都被宋予白看了回去。
「江夫人,頭一日最難的不是孩子,是大人。」
蘇氏忙坐穩。
「我不進去。我就看著。」
江渡低聲笑。
「你若坐不住,便去看帳冊。宋姑娘這裡,連孩子打嗝都能記出花來。」
宋予白給趙璟珹翻了個身,讓他側躺歇一會兒。
「江二爺若夸帳冊,請付抄錄費。」
江渡撫著扳指。
「今日先欠著。」
「欠也寫。」
青杏坐在矮案邊,抬頭問。
「姑娘,寫江家欠抄錄費?」
江渡看向她。
「青杏姑娘,你家姑娘連玩笑也入帳?」
青杏認真點頭。
「姑娘說,玩笑若牽銀子,就不能當風吹了。」
沈知鶴聽見銀子,立刻爬過來。
「銀子,白姨。」
宋予白點了點他的舊毛筆。
「沈小少爺今日若搶江小少爺的木環,扣半頁書。」
沈知鶴立刻把手縮回去,又對江瑞珩咿咿呀呀。
「我不搶,你給不給?」
江瑞珩抱著木環,轉過身。
「不給。舊筆不好,話多。」
宋予白唇邊動了動,忍住了。
傅烈見沈知鶴沒討到,抱著碗湊近。
「換。」
江瑞珩看了碗一眼。
「碗更不值錢。」
傅烈聽不懂,只見他不接,急得拍碗。
「響,響。」
宋予白伸手攔在兩人中間。
「傅小少爺,換東西要兩邊都願意。你喜歡響,江小少爺未必喜歡。」
傅烈鼓起臉,抱碗退回去,爬到趙璟珹旁邊。
趙璟珹被他的碗聲吵醒,揉了揉小臉,咿呀地叫。
腦中軟軟念著。
「響,哥哥,白姨。」
江瑞珩轉頭看他。
「這個孩子衣料好,身子弱,撥浪鼓值錢。」
趙璟珹伸手去摸傅烈的碗,傅烈很大方地把碗推過去。
宋予白立刻把碗扶住。
「小世子只能摸一下,不能抱著敲。傅小少爺,離他耳朵遠些。」
傅烈點頭。
「遠。」
顧承安坐在宋予白身邊,一直沒參與。他的小手握著木珠,視線落在江瑞珩身上,又移到趙璟珹身上。
宋予白看見了,把算盤放到顧承安膝前。
「顧小少爺,今日人多,你守算盤。」
顧承安低頭按住算盤,肩背鬆了些。
腦中傳來短短一句。
「白姨在。」
沈知鶴聽見算盤,忙爬過來。
「我也守。」
宋予白看他。
「你守什麼?」
沈知鶴把舊毛筆舉起來。
「守書。」
「那你坐顧小少爺旁邊,不許壓他。」
沈知鶴立刻挪過去,挪到一半又沖江瑞珩喊。
「你來。」
江瑞珩抱著木環沒有動。
「那邊擠,算盤舊,但能響。」
他想了想,慢吞吞往算盤那邊爬了兩下。
江渡看得身子往前傾了傾。
蘇氏抓住帕子。
「珩兒動了。」
江渡沒有出聲,只用扳指輕輕壓了壓掌心。
宋予白把算盤往中間推了半尺。
「想看就來。自己爬,不抱。」
江瑞珩爬得穩,不快,到了算盤前,伸手撥了一顆珠子。
啪。
他眼睛亮了亮。
「響得清,舊東西也有用。」
顧承安看著他撥算盤,沒有攔。
宋予白看向顧承安。
「顧小少爺願意讓他摸?」
顧承安把手放在算盤邊,片刻後,推給江瑞珩一寸。
「摸。」
沈知鶴不甘落後,伸手也撥了一下。
啪。
傅烈聽見響,抱碗也敲。
咚。
趙璟珹在軟墊另一邊拍了拍布球。
小小一院,木珠聲,算盤聲,碗聲,撥浪鼓聲混在一處。
高福從月王府送來小世子午後要用的乾衣,剛進門便停住。
「哎喲,今日這是開鑼了?」
沈知鶴聽見鑼字,轉頭。
「鑼,響。」
宋予白扶著趙璟珹的背,不讓他趴太久。
「高公公來得正好,王府幹衣登記,米湯也驗一下。」
高福把東西交給青杏,瞧見江渡,忙見禮。
「江二爺也在。」
江渡回禮。
「今日把犬子送來,向月王府的小世子學學怎麼曬太陽。」
高福笑著往屋裡看。
「小世子今日可精神了,王妃方才還說,回府後要照著宋姑娘的墊子鋪一間。」
宋予白立刻開口。
「王府若照做,圖樣費另算。」
高福一怔,隨即點頭。
「記,記。王爺說過,宋姑娘說什麼都寫。」
江渡看向趙璟珹。
「月王府如今倒學得快。」
高福把袖子一攏。
「挨了幾回罰錢,誰都快。」
許嬤嬤在門外輕輕咳了一聲,沒敢進來。
傅烈聽見咳聲,以為有人催他讓碗,立刻把碗抱回肚子下。
「我的。」
江瑞珩看他一眼。
「破碗也護得緊。」
宋予白給他擦了擦手。
「江小少爺,別只看價錢。別人喜歡的東西,在別人那裡就貴。」
江瑞珩抬頭咿呀。
「貴?破碗?」
宋予白點了點碗沿。
「傅小少爺用它學規矩,用它抗雷,用它交朋友。你說值不值?」
江瑞珩抱著木環,看了傅烈一會兒。
「有用,就值。」
江渡在廊下聽不見那句,只見宋予白認真同一個嬰孩說話,眉間笑意斂了些。
「宋姑娘,你平日都這樣同他們講理?」
「講。聽不懂也講。聽懂多少算多少。」
蘇氏眼眶有些紅。
「我們在家裡,只說他還小。」
宋予白把江瑞珩的小手從算盤珠旁挪開,免得夾著。
「還小,也會喜歡,會厭煩,會怕,會挑。大人若總說還小,孩子便只剩哭一條路。」
沈知鶴立刻接話。
「哭,白姨來。」
顧承安按住算盤。
「白姨。」
傅烈敲碗。
「白姨。」
趙璟珹困得半睜眼,也咿呀一聲。
腦中軟綿綿。
「白姨,睡。」
江瑞珩看著四個孩子,沉默片刻,伸手又撥了一顆算盤珠。
「這個稱呼,值錢?」
宋予白低頭,輕輕捏了捏他的手。
「不賣。」
江渡聽見這兩個字,挑了下扳指,沒多問。
午食時,五個孩子各有各的規矩。
顧承安安靜吃米糊,沈知鶴一邊吃一邊要聽書,傅烈推碗到邊線又自己扒回,趙璟珹只吃兩口米湯,江瑞珩先聞,再嘗,最後才咽。
蘇氏在外間看得手心發汗。
「他平日在家也這樣挑,乳母總怕他不吃飽。」
宋予白看著江瑞珩吞下第二口。
「他不是不吃,是要確認。江夫人,日後吃食別換得太勤,碗勺也固定。他認定安全,才肯張口。」
蘇氏忙點頭。
江渡卻看向乳母手裡的小食盒。
「今日帶來的甜糕,他未吃?」
乳母屈膝。
「小少爺辰時在家用過兩小口。夫人說試托頭日,怕多吃積食,便沒帶進來。」
宋予白看了乳母一眼。
「甜糕也列入每日飲食記錄。吃了多少,誰給的,何時吃,全寫。」
江渡笑著問。
「宋姑娘連甜糕也管?」
宋予白把江瑞珩的小勺放下。
「孩子的肚子不認江家招牌。吃下去的東西,都歸我管半日。」
江渡的手在扳指上停了一息。
「好,寫。」
江瑞珩咿呀一聲。
「甜糕好吃,吃完肚子會叫。」
宋予白抬眼,看向那隻空食盒。
院中風穿過竹簾,紙頁翻了一角。
她伸手按住冊子。
「青杏,江小少爺飲食,從今日另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