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的馬車停在巷口時,宋氏幼學剛把早飯收完。
青杏抱著木盆從灶房出來,見車簾挑起,先看見一隻戴翡翠扳指的手。
她忙把木盆放在牆邊,擦了擦手。
「姑娘,江二爺到了。」
屋裡沈知鶴正抱著舊毛筆念念叨叨,聽見江字,立刻轉頭。
「江,算盤,錢。」
宋予白正給趙璟珹擦嘴角,聽得手一停。
「沈小少爺,你近日學得很雜。」
沈知鶴拍著毛筆,咿呀得很認真。
「錢,白姨,收錢。」
傅烈抱著空碗,把碗往懷裡一扣。
「肉。」
顧承安坐在宋予白身側,手裡捏著木珠,聽見院門動靜,往她膝邊挪了半寸。
趙璟珹趴在軟墊上,才曬了小半刻太陽,正困得眼皮打架。宋予白將軟布球塞到他手邊。
「青杏,門口先驗隨身物。江家帶來的食盒,衣包,乳母用物,全登記。」
青杏應下。
江渡進門時,身後跟著蘇氏,乳母抱著江瑞珩。
江渡仍是那副和氣模樣,衣料不張揚,腰間玉佩成色卻好得扎眼。他進院先拱手,沒有往屋裡闖。
「宋姑娘,江某今日不是來做客,是來送孩子。」
宋予白站起身,福了半禮。
「江二爺想清楚了?我這院子不比江家寬敞,規矩也不比江家好聽。」
江渡笑著看向軟墊。
「寬敞有寬敞的養法,窄院有窄院的本事。江某看了多日,覺得窄院也能養出新鮮氣。」
蘇氏抱著帕子,低頭開口。
「宋姑娘,珩兒不愛哭,也不愛鬧,平日在家多半自己看東西。乳母說他省心,可我總覺得,他太省心了些。」
宋予白看向乳母懷裡的江瑞珩。
十一個月大的孩子白淨秀氣,眉眼安穩,身上穿著湖青軟衣,袖口繡線細密。他不抓人,也不哭,只睜著眼,把院中的木盆,竹簾,矮案,一個個看過去。
沈知鶴爬到軟墊邊,沖他揮毛筆。
「新,新。」
傅烈用碗敲了一下墊子。
「響。」
顧承安沒動,只把木珠放進掌心。
江瑞珩聽見碗聲,眼珠轉到傅烈那邊,又很快轉開,像嫌那碗太吵。
宋予白看了他片刻。
「江二爺,試托章程昨日帖子上寫了。半日五兩,專護二兩。江小少爺初來,先三日半日。自帶乳母一名可留外間,不能擅入軟墊。」
江渡抬手,周管事立刻捧出銀封。
「這是三日銀子,另有押銀十兩。若有損壞,照價賠。」
宋予白接過銀封,掂了一下,交給青杏。
「押銀記入江家帳,不混入束脩。若無損壞,三日後退。」
江渡看著她的手。
「宋姑娘,你收銀子時,倒比太醫院寫方子還謹慎。」
「銀子進錯帳,比方子寫錯字更煩。」
江渡笑出聲。
蘇氏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
「二爺,讓宋姑娘看看珩兒吧。」
宋予白洗手,擦乾,才向乳母伸手。
「孩子給我。」
乳母遲疑,看向江渡。江渡抬了抬手。
「聽宋姑娘的。」
江瑞珩被遞到宋予白懷裡。
他沒有掙,也沒有撲,只穩穩坐在她臂彎里,小手摸了摸她袖口的布料。
下一刻,宋予白腦中響起一句清楚得過分的話。
「這個院子不大,竹簾舊了,桌子的木料是雜木,不值錢。」
宋予白手指停在他背後。
江瑞珩又捏了捏她的袖口。
「這個女人手不冰。衣裳洗得乾淨,可料子便宜。」
宋予白垂眸看他。
江瑞珩也看她,小臉安靜,嘴裡只咿呀了一聲。
蘇氏立刻問。
「宋姑娘,他是不是不舒服?」
宋予白把他抱穩些。
「沒有。他在看東西。」
江渡往前半步。
「看院子,看桌子,看我袖子。」
江渡的扳指在拇指上轉了半圈。
「他平日在家,也愛盯著帳房的算盤看。」
宋予白抱著江瑞珩走到軟墊邊。
「江小少爺,今日先認識地方。這裡是軟墊。那邊是曬太陽處。碗是傅小少爺的,木珠是顧小少爺的,毛筆是沈小少爺的,軟布球暫給小世子。」
江瑞珩看向空碗。
「粗陶,邊沿磨過,值不了幾個錢。」
又看木珠。
「木頭還行,做工一般。」
看舊毛筆時,他小嘴動了動。
「筆禿了,還留著。」
沈知鶴看見他盯著毛筆,立刻把毛筆抱緊。
「我的。」
江瑞珩轉開臉。
「不要,舊。」
宋予白差點沒忍住笑。
江渡正留意她神色。
「宋姑娘?」
宋予白把江瑞珩放到軟墊一角,旁邊墊了軟枕。
「江小少爺很會看東西。」
江渡眼裡笑意多了些,話卻問得細。
「是會看,還是會挑?」
「都會。」
蘇氏聽得怔住。
「他這樣小,能挑什麼?」
宋予白把一隻乾淨木環放到江瑞珩面前,又放了一塊繡線團。
江瑞珩看了木環,又看繡線團,伸手拿木環。
腦中傳來一句。
「木環能咬,線團會掉毛。」
宋予白輕輕點了點木環。
「他挑能入口的。」
江渡轉頭看乳母。
「記下。」
乳母忙應。
傅烈見新來的孩子拿了木環,抱著碗爬近,想把碗也遞過去。
「響。」
江瑞珩往旁邊一偏,避開了。
「吵,髒。」
傅烈愣住,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宋予白。
宋予白趕在他委屈前開口。
「傅小少爺,江小少爺初來,不習慣大響。你若想給他看,就放遠些敲。」
傅烈抱著碗爬回原處,隔著半張墊子敲了兩下。
「響。」
江瑞珩看過去。
「遠些還行。」
沈知鶴拍手。
「新來的挑嘴。」
江渡聽不懂孩子心裡話,只聽得沈知鶴咿呀,仍笑著問。
「沈小少爺是在歡迎?」
宋予白看了沈知鶴一眼。
「他在說江小少爺講究。」
江渡撫了撫扳指。
「講究好。江家做買賣,不怕講究,怕糊塗。」
顧承安抬頭,安靜看了江瑞珩一會兒,把木珠往自己身前收回。
江瑞珩的視線跟過去。
「這個木珠,比那碗值錢。拿珠子的孩子不愛說話。」
宋予白蹲在幾個孩子中間。
「今日第五個規矩,新來的孩子先看,不搶,不圍,不壓。誰想給東西,放在他面前一尺外,由他自己拿。」
沈知鶴立刻把毛筆放出去半寸,又捨不得,收回來。
「不給。」
宋予白看他。
「不給也可以,說清楚便是。」
江渡看著軟墊上的五個孩子,笑意漸淡了些,多了幾分認真。
「宋姑娘,江某把孩子送來,還有一樁話要先講。」
宋予白抬眼。
「江二爺請講。」
江渡看向蘇氏,又看乳母。
「珩兒的吃食,江家每日自送。你可驗,但若要換,須先告知江家。」
宋予白把入院冊翻開。
「我這裡的規矩更早寫過。自送吃食可收,必須驗,必須留樣。孩子吃後若腹瀉,嘔吐,起熱,先停自帶食物,再查原因。江二爺若不能應,今日便不收。」
蘇氏手裡的帕子揪緊。
江渡卻笑了。
「應。寫上。」
宋予白提筆寫下,推給他。
「還有,江小少爺若在院中不哭不鬧,我也不會只夸省心。太省心的孩子,更要看他哪裡忍著。」
江渡看著那行字,手中扳指停住。
「這話,江某愛聽。」
他簽了名。
江瑞珩抱著木環,忽然咿呀一聲。
腦中清楚傳來。
「這個女人收錢貴,但帳寫得明白。」
宋予白低頭看他。
「江小少爺,眼光不錯。」
江渡抬頭。
「宋姑娘說什麼?」
宋予白合上冊子。
「我說,今日試托,開始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