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財的正經事,先說價。」
宋予白站在門內,沒有請人入正屋。院中孩子剛被安置好,趙璟珹哭聲才歇,顧承安坐在他旁邊,木珠擱在兩人中間。沈知鶴扒著門檻看客,傅烈抱碗坐在軟墊線上,江瑞珩安靜看著李嬤嬤手裡的食盒。
李嬤嬤笑紋細密,衣料半舊卻乾淨,銀簪壓在發間。
「宋姑娘爽快。老身喜歡同爽快人說話。」
宋予白看向青杏。
「驗物桌。」
李嬤嬤把食盒放下。
「昨日送過一回,姑娘未吃?」
「外來點心,先留樣。」
「姑娘也太謹慎了。老身今日是來結善緣,又不是來害人。」
宋予白接過青杏遞來的驗物冊。
「凡說不害人的,先簽字。」
李嬤嬤看了她一會兒,接過筆。
「好,簽。孫家小廚房,六色酥餅,李氏親送。若姑娘嫌不夠明白,老身再寫,未摻番瀉葉。」
江瑞珩咿呀一聲。
「她知道番瀉葉。」
宋予白抬眼。
「李嬤嬤消息靈。」
李嬤嬤把筆放下。
「江家的事,京里誰不知?只是旁人不敢明說。宋姑娘一夜之間讓江家分了房,真叫老身開了眼。」
「嬤嬤今日來誇我?」
「夸,也談。」李嬤嬤看了看院中,「這裡人多,孩子也多,姑娘可否借個清淨處?」
宋予白指了指廊下小桌。
「這兒清淨。孩子在我眼前,才放心。」
李嬤嬤坐下,青杏端來茶。宋予白沒有碰,先讓青杏取銀針驗過,又留了一盞底。
李嬤嬤看得發笑。
「姑娘當真把規矩刻進骨頭裡了。」
「規矩能省許多麻煩。嬤嬤請說。」
李嬤嬤撫了撫袖口。
「孫嬤嬤說,宋姑娘年輕有為,京中少見。你會看孩子,會立規矩,會讓五家都服。這樣的本事,若只守著一間小院,未免可惜。」
宋予白撥了一下算盤。
「不可惜。院小,租金低。」
李嬤嬤笑容更深。
「姑娘何必同老身裝窮?沈府預付三月,顧府傅府跟進,月王府捐暖房,江家又欠你人情。你如今一日進項,抵尋常嬤嬤半年。」
宋予白看她。
「嬤嬤算過?」
「做我們這一行,若不會算,早被人踩下去了。」李嬤嬤把食盒往前推了推,「孫嬤嬤的意思,姑娘不必同我們為敵。你出本事,我們出人脈。京城大戶那麼多,哪家沒有孩子?哪家不怕孩子哭病鬧?只要我們聯手,以後各府育嬰之事,咱們說了算。」
沈知鶴在屋裡喊。
「白姨,誰說了算?」
宋予白回道:「睡你的。」
沈知鶴委屈。
「我沒睡。」
顧承安把木珠往他那邊推了推。沈知鶴立刻被木珠勾住,忘了問話。
宋予白轉回頭。
「合作怎麼個合作法?」
李嬤嬤身子往前傾了傾。
「姑娘名頭新,根基淺。孫嬤嬤在京中三十年,各府老夫人,夫人,管事嬤嬤都認她。姑娘若肯點頭,孫嬤嬤可把你推到各府去。往後你負責看孩子,立章程,教方法。我們替你收人,收錢,擋閒話。」
宋予白問:「誰定價?」
「自然是商量。」
「誰記帳?」
李嬤嬤笑了一下。
「姑娘這院裡帳記得細,外頭的總帳,自然由行會來管。」
宋予白手指落在算盤珠上。
「行會?」
李嬤嬤改口。
「不過是嬤嬤們互相照應。姑娘年紀小,不懂其中門道。世家後宅講體面,有些話你不能說,有些門你進不去。我們能。」
「分成呢?」
李嬤嬤的笑終於亮了些。
「姑娘願問分成,便是願談。」
宋予白道:「銀子面前,先問清楚。」
李嬤嬤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鋪在桌上。
「若按孫嬤嬤的意思,姑娘每接一戶,我們抽薦銀二兩。若是長托,每月束脩三成歸行會。若姑娘寫書,行會幫你賣,售銀五五開。若各府請人上門照料,行會派嬤嬤隨行,姑娘只需露面定章程。」
青杏在旁邊聽得眼睛睜大。
宋予白卻認真撥算盤。
「三成。」
李嬤嬤點頭。
「人脈有價。」
「薦銀二兩。」
「各府門檻高,沒我們引路,姑娘未必進得去。」
「寫書五五。」
「印書,送書,說服各府女眷,這都要人。」
宋予白撥完帳,抬頭。
「那孩子出了事,誰擔責?」
李嬤嬤一怔。
「姑娘說什麼?」
「孩子在行會推薦的嬤嬤手裡病了,哭了,餓了,嚇了,誰擔責?」
李嬤嬤笑意收了些。
「孩子金貴,哪能事事說責?各府請嬤嬤,原為照料。小兒體弱,哭病難免。」
宋予白把算盤推到桌中。
「我這裡,難免也要記。誰餵的,誰抱的,誰換的,誰隱瞞,誰負責。」
李嬤嬤望向屋內。
「姑娘,你這樣做,嬤嬤們怎麼活?」
宋予白反問:「孩子怎麼活?」
李嬤嬤沒有接話。
廊下風吹過,食盒上的紅繩輕輕晃動。江瑞珩忽然咿呀。
「她怕責。」
宋予白看向李嬤嬤。
「孫嬤嬤讓你來,想要我的本事,想要五家的門路,也想要我這塊招牌。但你們不想擔我這本帳。」
李嬤嬤臉色淡了些。
「宋姑娘說重了。大家都是混口飯吃。」
「飯可以混,孩子不能混。」
李嬤嬤把茶盞往旁邊挪了挪。
「姑娘年紀輕,說話沖。老身不怪你。可你要想明白,京中育嬰這行,不是憑几本冊子,幾句硬話便能立住。你今日得五家看重,明日也會有人問你來歷,問你師承,問你一個沒出閣的姑娘,憑什麼管世家孩子。」
宋予白的手停在舊冊封皮上。那本宋氏醫案殘錄壓在帳冊下面,邊角露出一點黃紙。
李嬤嬤看見了,卻沒點破。
「孫嬤嬤說了,你若跟我們聯手,往後旁人問起,我們替你答。誰敢說妖術,我們替你擋。誰敢鬧事,我們替你平。」
青杏忍不住道:「那若是你們自己鬧呢?」
李嬤嬤看向她。
「這丫頭倒伶俐。」
宋予白道:「青杏是我院裡助教,嬤嬤有話同她也能說。」
李嬤嬤眼底的輕視壓不住。
「助教?一個小丫頭學幾日換尿布,便能叫助教?」
青杏臉一白,卻沒有退。
宋予白把算盤一撥。
「她會驗物,會記冊,會拍嗝,會查手腳。李嬤嬤若願試,我也能給你開一頁考核。」
李嬤嬤的臉沉了沉,又很快恢復和氣。
「宋姑娘護短。」
「我護會做事的人。」
屋裡傅烈突然把碗推出線外,碗滾到李嬤嬤腳邊。
李嬤嬤俯身要撿。
宋予白開口。
「不勞嬤嬤。傅小少爺自己撿。」
傅烈爬過來,伸手把碗撈回,坐在軟墊邊喘了幾口氣。
宋予白道:「記一筆,出線自取。」
李嬤嬤看著傅烈,又看顧承安把沈知鶴擋在軟墊內,看趙璟珹自己夠軟球,看江瑞珩抱著木環觀察她。
「姑娘這院子,倒真有點門道。」
宋予白答:「門道不賣白價。」
李嬤嬤笑了。
「那便繼續談價。」
宋予白拿起茶盞,卻沒喝,只看杯底茶色。
「談。合作分成怎麼算,嬤嬤再細說。薦銀,節禮,抽成,舊帳,新帳,我都聽。」
李嬤嬤以為有門,坐姿也鬆了些。
「姑娘若願聽,老身便不藏著。只是這些話,出了這張桌,姑娘可不能隨意傳。」
宋予白看向青杏。
「記不記?」
李嬤嬤忙道:「這不能記。」
宋予白點頭。
「那我聽。聽不要錢。」
李嬤嬤被她噎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宋姑娘,你真是個做生意的料。」
宋予白端起茶盞吹了吹。
「嬤嬤先說。說得好,我再算。」
李嬤嬤正要開口,院門外傳來周管事的聲音。
「宋姑娘,江二爺派人送信,魏御史府上今日也請了孫嬤嬤過府。」
李嬤嬤手裡的帕子停在茶盞旁。
宋予白看著她。
「嬤嬤,這人脈,看來不止能替我擋閒話,也能替別人遞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