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孫嬤嬤的人還在門外等著,您要見嗎?」
青杏抱著名帖站在廊下,手上的墨沒洗淨,指腹蹭黑了帖子邊。
宋予白看了她一眼。
「先不見。今日孩子午睡,外客候著。」
青杏小聲道:「她說點心是好點心,若涼了可惜。」
宋予白把名帖翻過來。
「送點心的人,最怕別人驗點心。你去驗物桌,讓她放下,簽名,寫清點心從哪兒來。若不簽,帶回。」
青杏應了,又遲疑。
「姑娘,若她說咱們怠慢孫嬤嬤呢?」
宋予白把江瑞珩的小冊遞給她。
「你只說,宋氏幼學的門,先過規矩,再過人情。」
青杏眼裡亮了一下,抱著冊子去了。
院裡五個孩子睡得不齊整。沈知鶴睡了半刻又醒,嘴裡咿呀念著書。傅烈翻身時踢到碗,碗滾到軟墊邊,顧承安伸手攔住,沒有讓它撞到趙璟珹。江瑞珩半睜著眼,看見碗停住,腦中傳來一句。
「省了一個碗錢。」
宋予白忍了忍,還是沒笑出聲。
青杏回來時,手裡多了食盒。
「姑娘,她簽了。說姓李,是孫嬤嬤身邊的人。點心從孫家小廚房來。她還說,明日親自登門拜訪。」
宋予白打開食盒,裡頭是六色酥餅,做得精巧,香氣也足。
沈知鶴從軟墊上爬起來。
「餅。」
傅烈跟著醒。
「吃。」
宋予白蓋上食盒。
「外客點心,不給孩子吃。青杏,留樣一塊,其餘封起來。大人也先不吃。」
青杏小心照做。
宋予白看她動作,開口道:「你這幾日換尿布換得快了。」
青杏臉紅。
「姑娘別笑奴婢。頭一回奴婢連布頭哪邊朝里都分不清。」
「現在分得清?」
「分得清。濕的尿布不許堆,熱水要備在左邊,干布放右邊。孩子哭時不能只顧手快,要先看臉色。」
宋予白把一隻小木牌遞給她。
「那你說,孩子哭,先看什麼?」
青杏抱著木牌,認真答。
「看臉色,紅不紅,白不白。再聽哭聲,是餓哭,困哭,疼哭,還是要人抱。摸額溫,查手腳。若肚子脹,要少食多飲。若出汗多,要換衣。」
宋予白點頭。
「還有?」
青杏想了想。
「看大人。大人急,孩子更急。大人怕,孩子也怕。」
趙璟珹睡醒,咿呀一聲,手往宋予白這邊探。
腦中傳來。
「白姨,抱,不苦。」
宋予白沒有立刻抱,只把撥浪鼓放在他手邊。
「自己夠。夠到再抱。」
青杏蹲下來,輕輕把軟墊邊角壓平。
「小世子,手往前一點。對,就是這樣。」
趙璟珹努力伸手,碰到撥浪鼓,鼓聲響了一下。他抬頭看宋予白。
宋予白把他抱起。
「成。青杏,記一筆,小世子醒後自行取物。」
青杏提筆時,字仍歪,卻比前些日子穩。
沈知鶴湊過去看。
「青杏字丑。」
青杏耳根一紅。
宋予白看向沈知鶴。
「沈小少爺,青杏字丑,但她會換尿布,會調米糊,會看你哭是真哭還是裝哭。你會嗎?」
沈知鶴抱住舊毛筆。
「我會寫。」
「那你寫一個青字給我看。」
沈知鶴把毛筆遞給顧承安。
「他寫。」
顧承安沒接。
江瑞珩咿呀。
「嘴會,手虧。」
宋予白把笑意壓在喉間,轉頭對青杏道:「看見沒有,孩子也會看人。你若真有本事,他們遲早服你。」
青杏望著她。
「姑娘,您是怎麼學會這些的?」
廊下風把帳紙吹起一角。宋予白伸手壓住紙頁,過了會兒才開口。
「活得久了就會了。」
青杏沒聽懂。
「姑娘才十六。」
沈知鶴立刻插話。
「白姨老。」
傅烈跟著喊。
「老!」
宋予白拿起算盤。
「誰說我老,扣點心。」
沈知鶴改口極快。
「白姨不老。」
傅烈也把碗舉起來。
「不老。」
江瑞珩看著算盤。
「她算帳時老。」
宋予白看他。
「江小少爺,今日扣半口米湯。」
周管事在門口忍笑,肩膀抖了抖。
午後日頭移過牆頭,宋予白教青杏拍嗝。她抱著布娃娃示範,青杏抱著趙璟珹的備用軟枕學。
「手心要空,不能實拍。」
青杏照做。
「這樣?」
「輕了。」
青杏又拍。
「這樣?」
「重了。拍嗝是幫他把氣順出來,不是敲門。」
沈知鶴趴在旁邊。
「敲門。」
傅烈舉碗。
「敲。」
宋予白指向牆邊。
「傅小少爺,把碗放下。今日不許用碗敲任何東西。」
顧承安把自己的木珠遞過去,傅烈改敲木珠。顧承安看了他一眼,又拿回來。
青杏終於掌握了力道,宋予白讓她試著抱江瑞珩。
周管事立刻上前。
「宋姑娘,小少爺昨夜才換乳母,怕認生。」
江瑞珩看著青杏,腦中傳來一句。
「衣料便宜,手乾淨。」
宋予白道:「讓她抱半刻。江小少爺認的是人穩不穩,不是衣料貴不貴。」
青杏跪坐好,小心接過江瑞珩。孩子沒有哭,只低頭看她袖口補過的針腳。
「補得歪,但結實。」
宋予白道:「青杏,記。江小少爺願由助教抱半刻。」
青杏眼眶發紅,卻忍著沒掉淚。
「姑娘,奴婢會好好學。」
「學會了,往後你也能帶孩子。不是誰天生就懂。」
青杏點頭。
「奴婢想跟著姑娘,學一輩子。」
宋予白把帳冊合上。
「一輩子太長。先把今晚值夜學會。傅小少爺殘雷會醒,小世子夜裡要翻身,沈小少爺若夢裡說書,別理他。」
沈知鶴抗議。
「我夢裡也好聽。」
「夢裡不收束脩,白講。」
院中笑聲散開,連顧承安都低頭摸了摸木珠。
傍晚,方掌柜來了。他沒有進院,只在門外遞來一本舊冊,封皮破損,紙頁發黃。
「宋姑娘,昨夜那帖子,是有人夾在我書坊門縫裡的。今日又多了這個。」
宋予白接過,封皮上寫著宋氏醫案殘錄幾個字。
青杏問:「姑娘,宋氏,是您的宋嗎?」
宋予白沒有答,翻開第一頁。紙上字跡陳舊,開頭幾行殘缺,只余幾句能辨。
永昌之前,御醫院宋某,治幼兒不以猛藥為先,常聽哭聲辨疾。眾醫譏其怪誕。
宋予白手裡的紙頁被風吹得翻動。
方掌柜看了看左右。
「還有人問,宋文清的女兒,是否已入五家門庭。」
宋予白把舊冊收進袖中。
「方掌柜,那人長什麼樣?」
方掌柜搖頭。
「沒露面。只留了半枚太醫院舊牌。」
話落,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銅牌,放到驗物桌上。
周管事盯著銅牌,臉色發沉。
「宋姑娘,這牌,不像尋常人能拿到。」
屋內,趙璟珹忽然哭了起來。
宋予白轉身要進屋,門外卻又響起一聲輕咳。
青杏打開門,來人穿灰褐衣裳,髮髻梳得齊整,手裡捧著昨日那盒點心。
「宋姑娘,老身李氏,奉孫嬤嬤之命,來同您談一樁發財的正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