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烈,你再推一個,我今日就把你的碗押在帳房!」
宋予白一腳邁進院門,正瞧見第四隻花盆倒在地上,泥土灑了半圈,傅烈抱著碗坐在旁邊,臉上沾了點濕泥。
沈知鶴趴在軟墊邊看熱鬧。
「白姨,傅烈推,花倒,青杏急,我沒推。」
顧承安坐在宋予白左手邊的位置,手裡護著那隻舊算盤。趙璟珹趴在宋予白常坐的小墊上,見她進來,伸手夠她裙邊。江瑞珩在角落裡坐著,懷裡抱木環,眼睛從花盆看到傅烈,又從傅烈看到宋予白腰間的小竹算盤。
腦中傳來一句。
「破盆四個,賠得起。」
宋予白把袖口挽好,彎腰扶起花枝。
「賠得起也得賠。青杏,記帳。花盆四隻,每隻三文,泥土另算,花枝折損看能不能活。」
青杏抱著冊子從屋裡出來。
「姑娘,泥土也算?」
「算。誰家泥土從天上白落下來?」
傅烈聽見算錢,抱碗往後退了半尺。
宋予白看他。
「傅小少爺,退也算。」
沈知鶴拍手。
「退也算,退也算。」
宋予白回頭。
「沈小少爺,起鬨扣半頁書。」
沈知鶴立刻閉嘴,把舊毛筆藏到懷裡。
趙璟珹咿呀喊她。
腦中傳來。
「白姨,來,腿。」
宋予白走過去,把他抱起放到膝前小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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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世子今日先不趴我腿上。你昨兒爬得好,今日練坐半刻。」
趙璟珹嘴一扁。
「白姨,近。」
宋予白把一塊軟巾搭在他手邊。
「近,手夠得到我便算近。若你坐滿半刻,午後多摸撥浪鼓兩回。」
趙璟珹聽見撥浪鼓,忍了。
顧承安把算盤往宋予白手邊推了推。
宋予白看他一眼。
「顧小少爺今日守物有功。昨夜我不在,你可鬧?」
顧承安搖頭。
沈知鶴搶答。
「他鬧了。」
顧承安看過去。
沈知鶴立刻改口。
「他沒哭,就是看門,看了好久。」
宋予白手停在算盤珠上。
「看門做什麼?」
顧承安低頭,把木珠放到算盤旁邊。
「等。」
傅烈抱著碗插話。
「我也等。」
沈知鶴急了。
「我也等,我還問了三回青杏,白姨會不會被江家扣下。」
青杏在旁邊點頭。
「沈小少爺問了不止三回。還說若江家不放人,他要寫狀子。」
沈知鶴抬起小下巴。
「寫!」
江瑞珩聽了,咿呀一聲。
「狀子不值錢,證據值錢。」
宋予白笑了一下,手指撥過算盤。
「江小少爺說得對。沈小少爺,狀子能寫,證據也要留。」
沈知鶴看向江瑞珩。
「他說話?」
宋予白道:「他不說,你也能學。」
江瑞珩抱緊木環。
「這人話多,學他虧。」
宋予白把笑壓回去。
「今日規矩重申。顧承安左側坐,因他不搶物。沈知鶴可滿院爬,但不得拿筆戳人。傅烈的推碗線在軟墊內,出線撿回來。趙璟珹練坐,累了便歇。江瑞珩新來,誰都不得搶他的木環。」
傅烈舉碗。
「換。」
宋予白看他。
「你要拿碗換木環?」
傅烈點頭。
江瑞珩看了碗一眼。
「今日碗有泥。」
宋予白把碗拿來,用帕子擦了擦。
「傅小少爺,交換前,物件要乾淨。你若想給人,先擦。若人家不收,你也不能鬧。」
傅烈把碗接回,笨拙地擦碗沿。
沈知鶴小聲道:「他笨。」
宋予白看過去。
「沈小少爺今日說人笨,扣半頁。」
沈知鶴抱住毛筆。
「不說了。」
顧承安把木珠遞給傅烈,傅烈拿木珠壓在碗裡,又推到江瑞珩面前。
江瑞珩伸手碰了碰木珠,沒碰碗。
「木珠值不了多少,意思值錢。」
宋予白替他翻譯成大人能聽懂的話。
「江小少爺願意碰木珠,不願意收碗。傅小少爺今日分享成了半回,記半筆。」
傅烈皺著小臉。
「半?」
「碗髒過,扣半。」
傅烈把碗抱回,認真擦起來。
院門處,周管事帶著新乳母立著,聽見這些話,忙在自己的冊子上添字。
宋予白看見。
「周管事,抄我院中規矩,按頁收費。」
周管事把筆收起,拱手。
「宋姑娘放心,江家付。」
江瑞珩咿呀。
「這錢花得明白。」
午前的院子鬧得雜,卻不亂。青杏帶著丫鬟洗手,五個小銅盆排在廊下。顧承安先伸手,沈知鶴喊水涼,傅烈把袖子弄濕,趙璟珹只碰了碰水面,江瑞珩盯著盆沿,確認無人混用才伸手。
宋予白在旁邊道:「手洗乾淨,才許摸玩具。誰不洗,誰看別人玩。」
沈知鶴問:「白姨,你昨夜去江家,贏了嗎?」
宋予白替趙璟珹擦指縫。
「孩子少受罪,算贏。」
「江家壞人哭了嗎?」
「你問這個做什麼?」
沈知鶴眨眨眼。
「我想聽。」
宋予白把帕子遞給青杏。
「聽這些沒用。你往後若要護人,先學會看冊子。」
沈知鶴立刻挺胸。
「我學。」
顧承安把算盤推到沈知鶴面前。
沈知鶴看了兩眼,臉垮下來。
「我學寫字。」
江瑞珩看著舊算盤,咿呀。
「他不會算,虧。」
宋予白點頭。
「不會算帳,容易被人坑。江小少爺今日說了句有用的,記一筆。」
周管事在門外咳了一聲。
「宋姑娘,老太太給小少爺送金鎖來。」
宋予白抬頭。
「誰送?」
「老太太身邊的丫鬟,沒經旁人手。」
宋予白讓青杏接過匣子,打開看了一眼。金鎖壓在紅綢上,打得厚實,刻著長命富貴四字。
沈知鶴爬過來。
「金。」
傅烈也看。
「亮。」
江瑞珩看著那金鎖。
「足金,不輕。」
宋予白合上匣子。
「記,江老太太送金鎖,貴重物,不入院中玩具,不給孩子佩戴。周管事,帶回江家帳房封存,別放我這兒。」
周管事愣了愣。
「老太太說,若宋姑娘敢收,便替她看著小少爺。」
宋予白把匣子推回去。
「看孩子收束脩,收金鎖算什麼?我若收了,往後江家吵架時,人人都能說我拿了老太太的東西。」
周管事心頭一緊。
「宋姑娘想得周全。」
江瑞珩咿呀。
「不收,省麻煩。」
宋予白看他。
「你也學著點。不是所有貴東西都要拿。」
沈知鶴挨過去。
「那白姨拿什麼?」
宋予白抬手撥算盤。
「拿該拿的。」
傅烈把擦乾淨的碗又推了出去。
「這個?」
宋予白嘆了口氣。
「傅小少爺的碗,今日先留在自己懷裡。你再推,花盆錢翻倍。」
傅烈立刻抱緊碗。
午飯過後,院中安靜下來。五個孩子各占一處。顧承安靠近宋予白左側,手裡握著木珠。沈知鶴趴著也要看書頁,傅烈抱碗睡得東倒西歪,趙璟珹握著軟巾,江瑞珩靠在小枕上,仍沒有睡實。
宋予白坐在矮桌旁補冊子。
青杏小聲問:「姑娘,江家那事,真完了嗎?」
宋予白蘸了墨。
「江二爺那頭算分家,咱們這頭算入院。完不完,看孩子明日還瀉不瀉。」
周管事從門口進來,神色不安。
「宋姑娘,二爺讓小的傳話。大夫人搬去東街後,見了魏御史家的管事。」
宋予白筆尖停在紙上。
「御史?」
「是。那管事說,京里有人議論,宋氏幼學收權貴子弟,規矩又多,怕不合禮數。」
沈知鶴本該睡著,卻抬起頭。
「誰說白姨?」
顧承安也睜開眼,把木珠攥進掌心。
趙璟珹發出細細的聲。
「白姨,不走。」
傅烈抱碗坐起。
「打。」
江瑞珩看著周管事。
「麻煩來了,貴。」
宋予白把冊子合上。
「周管事,替我回江二爺。宋氏幼學開門做生意,規矩寫在牆上,帳目擺在桌上。誰要查,先交查帳費。」
周管事還未答,院門外又響起敲門聲。
青杏去開門,片刻後捧著一張名帖回來,臉色發白。
「姑娘,門外是孫嬤嬤的人,說給您送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