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姨,門外又來車了!」
沈知鶴這回沒扒門檻,只把半張臉貼在窗紙後,聲音卻傳遍了院子。
宋予白正在給趙璟珹系軟巾,聞聲看向青杏。
「入院冊,驗物冊,食物留樣盒,都擺好。」
青杏忙應。
「姑娘,張家和錢家是同一日來,咱們院裡會不會太擠?」
「擠便畫線。」
宋予白把炭筆遞給她。
「軟墊往東移半尺,傅烈的碗收高,江瑞珩的木環放進小籃。顧承安坐靠門處,看住沈知鶴別衝出去。」
顧承安聽見,主動挪到門邊。
沈知鶴不滿。
「我不會沖。」
傅烈在旁邊舉手。
「他會。」
江瑞珩咿呀。
「衝出去要賠門。」
宋予白朝江瑞珩看去。
「江小少爺,今日若有新孩子咬你,不能先算賠償,先喊人。」
江瑞珩抱緊木環,腦中傳來一句。
「咬壞算誰的?」
院門被敲了兩下。
青杏開門,先入眼的是張家一頂青布小轎。轎旁站著一位穿素綢褙子的婦人,身後乳母抱著個女娃。那女娃臉頰紅紅,哭得斷斷續續,哭一下,停一下,像攢夠力氣再來。
婦人進門便行禮。
「宋姑娘,我夫君在翰林院任編修,家中老太爺姓張。聽聞姑娘這裡照看幼兒得法,今日冒昧前來。」
宋予白還禮。
「張夫人請坐。孩子幾個月?」
「九個月。小名阿梨。」
乳母忙把孩子抱緊。
「阿梨小姐平日裡也乖,就是一換地方便哭。」
阿梨立刻哭了一聲。
宋予白聽見腦中翻出一句。
「扎,背後扎,別靠那個硬硬的。」
她看向乳母懷裡的小被。
「把孩子的背給我看。」
張夫人一愣。
「背?」
乳母忙道:「小姐只是認生,宋姑娘何必一來就解衣?」
宋予白道:「她哭聲不急,臉色不差,手腳也不亂蹬。多半不是餓,也不是困。她一直往前挺背,不肯靠你懷裡。」
張夫人轉頭。
「解開。」
乳母不情願地把小被掀開。
青杏湊過去,臉色變了。
「姑娘,被裡有根竹篾。」
張夫人伸手一摸,果然摸出半截細竹,斷口斜斜的,藏在夾層里。
阿梨一離開那被子,哭聲便低了。
張夫人抱過女兒,氣得手腕發抖。
「這被子誰收的?」
乳母跪了下去。
「夫人,奴婢不知。許是洗曬時夾進去的。」
宋予白把竹篾放入驗物盤。
「張夫人,入院前三日,我建議孩子自帶物件全查一遍。阿梨愛哭,未必是性子嬌。」
張夫人望著懷裡漸漸安靜的孩子,眼眶發紅。
「我竟日日說她嬌氣。」
阿梨打了個小嗝,腦中又傳來一句。
「輕了,不扎了。」
宋予白把軟墊上新畫的一塊區域指給青杏。
「張阿梨,女,九個月。先入東側墊,留母觀察半個時辰,乳母退到廊下。」
乳母忙道:「小姐離不開奴婢。」
阿梨在張夫人懷裡扭頭,不看乳母。
宋予白道:「離不離得開,看孩子。」
沈知鶴在屋裡小聲問:「她哭是不是因為竹子?」
顧承安把木珠推到他手邊,示意他別吵。
傅烈卻很熱心,把自己的破碗往阿梨方向推。
「給。」
阿梨看了碗一眼,嘴巴一扁。
宋予白立刻道:「傅小少爺,女孩子初來,不收破碗人情。」
傅烈把碗收回去,委屈地拍了拍碗沿。
門外又響起車輪聲。
這回來的是錢家。
錢布商本人沒來,來的是錢夫人,衣料光鮮,懷裡抱著一個白胖男娃。那孩子剛進門,就張嘴咬住乳母袖口,乳母疼得倒抽氣,卻不敢叫。
錢夫人滿臉尷尬。
「宋姑娘,我家這個,名叫錢小滿,十一個月。他不愛哭,就是愛咬。」
宋予白看向孩子。
小滿嘴裡含著乳母袖子,眼睛卻盯著院裡一隻木勺。
腦中傳來一句。
「癢,咬,硬的,想咬。」
宋予白走過去,沒有伸手抱。
「他出牙了?」
錢夫人忙點頭。
「出了兩顆。近來夜裡磨牙,見什麼咬什麼。婆母說男娃有勁,是好事。」
乳母眼裡含淚。
「奴婢手上都破了。」
宋予白讓青杏拿來乾淨紗布和一隻煮過的木牙環。
「錢夫人,咬人不是有勁,是牙床難受。給他咬這個。」
錢夫人遲疑。
「木頭會不會不體面?」
江瑞珩看了那牙環一眼。
「便宜,能用。」
宋予白把牙環遞到小滿嘴邊。
「小滿,咬這個。咬人,罰。」
小滿鬆開乳母袖子,試探著咬住木環。咬了兩下,他眉頭鬆開,嘴裡發出含糊的咕嚕聲。
腦中傳來。
「這個硬,好。」
錢夫人看呆了。
「就這樣?」
「先這樣。」
宋予白讓青杏記。
「錢小滿,男,十一個月。疑出牙不適,備牙環,手絹不可入口,咬人即停抱。」
錢夫人忙道:「他若哭呢?」
「哭也不能讓他咬人。」
「我婆母說孩子小,不懂。」
宋予白看向小滿。
「孩子小,不等於什麼都不懂。你讓他咬,便是教他人可以咬。」
小滿抱著牙環,含含糊糊地哼。
傅烈看得眼睛亮。
「我也要咬。」
宋予白看過去。
「傅小少爺,你若咬人,賠藥錢。」
傅烈立刻把嘴閉上。
沈知鶴樂了。
「傅烈咬人賠錢。」
傅烈抓起碗。
「你說!」
顧承安把木珠橫在兩人中間。
江瑞珩抱著木環往旁邊挪,心裡盤算。
「打壞東西,今日收入增。」
宋予白拍了拍桌面。
「都停。今日院規加一條,新孩子入院,舊孩子不許圍觀,不許搶物,不許嚇哭人。誰犯,扣午後甜水。」
沈知鶴道:「白姨,我沒圍,我只是看。」
「眼睛圍了。」
「眼睛也算?」
「算。」
錢夫人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忙用帕子掩住。
張夫人抱著阿梨坐在廊下,低聲道:「宋姑娘,阿梨若留下,束脩與五家一樣嗎?」
「孩子一樣,價一樣。」
錢夫人立刻問:「我們錢家雖是商戶,也一樣?」
宋予白看她。
「在我這裡,孩子先按孩子算,門第後算帳。」
江瑞珩聽到這句,腦中傳來。
「門第後算,商戶賺。」
宋予白把入院冊推過去。
「張家,試托三日。錢家,試托三日。食物自帶要留樣,若吃我院裡的,另收伙食費。乳母可隨行,但不得私喂,不得私抱,不得替孩子遮錯。」
錢夫人有點不安。
「遮錯?」
「咬了人,要說咬了。哭了,要說哭了。拉了,要說拉了。別回去只報平安。」
張夫人低聲道:「這倒難得。我們府里的人,最會報平安。」
宋予白看了她一眼。
「報平安省事,查病費錢。」
兩位夫人都簽了冊。
青杏把七個孩子的名牌掛上牆,手忙腳亂間,傅烈的碗滾到錢小滿腳邊。小滿抱著牙環爬過去,以為那碗也能咬,張嘴就啃。
傅烈大叫:「我的!」
沈知鶴喊:「他咬碗!」
阿梨被嚇得又哭。
趙璟珹也跟著哼起來。
江瑞珩抱緊木環,腦中連著冒。
「亂,亂,亂,損耗大。」
宋予白走到軟墊中央,把錢小滿的牙環塞回他手裡,又把傅烈的碗還回去。
「傅烈,自己的東西收好。小滿,牙癢咬牙環。沈知鶴,少喊。阿梨,看這裡。」
她拿起撥浪鼓,輕輕晃了兩下。
阿梨哭聲漸低。
趙璟珹看見撥浪鼓,伸手要夠。
顧承安把鼓往他那邊挪近一點,又避開小滿的牙環。
青杏站在牆邊,額上汗都顧不上擦。
「姑娘,七個孩子,真能成嗎?」
宋予白看著滿地軟墊,半晌後把炭筆遞給她。
「再畫兩條線。」
青杏接過。
「畫哪兒?」
「孩子會告訴我們哪兒亂。」
話才落,錢小滿一口咬住了沈知鶴的舊毛筆。
沈知鶴悽厲喊出聲。
「白姨!他吃我的文章!」
宋予白轉身,臉色終於繃不住。
「小滿鬆口。沈知鶴閉嘴。青杏,記帳,毛筆折損半支,錢家賠。」
錢夫人抱著帕子站起。
「賠,賠多少?」
江瑞珩看著那支被咬出牙印的舊毛筆,腦中冒出一句。
「禿筆升值了。」
宋予白剛要開價,門外又傳來周管事的稟報。
「宋姑娘,魏御史府派人來了,說也想送小孫子來試托。」
滿院哭聲,碗聲,撥浪鼓聲里,青杏手裡的炭筆啪地掉在軟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