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的帖子先退。」
宋予白把錢小滿從沈知鶴的毛筆邊移開,指尖沾了半點墨,也沒顧上擦。
周管事在門外應得遲疑。
「宋姑娘,魏府來的是管事娘子,說御史夫人有話,當面請教。」
「請教排號。」
宋予白把小滿的牙環遞給青杏。
「今日新入兩個,院裡不再接客。她若問緣由,照冊念,孩子午後安置期,外客不得入。」
周管事道:「若她說魏府門第……」
「門第也排號。」
沈知鶴抱著被咬過的毛筆,哭得比阿梨還委屈。
「我的筆不能寫了。」
宋予白看了那筆一眼。
「本來就快不能寫了。」
「它跟我多年。」
「你才多大?」
「我同它感情深。」
傅烈把碗遞過去。
「換。」
沈知鶴把筆往懷裡一藏。
「不換。你的碗更慘。」
江瑞珩坐在一旁,望著那支禿筆。
「舊物故事多,可賣。」
宋予白點了點錢夫人賠的三十文,記進帳冊。
「毛筆折損,錢家賠三十文。沈知鶴,舊筆歸你,賠款入院中公帳。」
沈知鶴不服。
「為什麼不給我?」
「你在院裡用院裡的筆,損壞賠院裡。你若想要私帳,回去找沈相爺給你買。」
沈知鶴想了想。
「那我寫信。」
「先學會寫青字。」
張阿梨坐在軟墊東側,手裡握著布球,眼淚掛在臉上,卻不哭了。
張夫人低聲道:「宋姑娘,她今日竟能自己坐這麼久。」
「背後不扎了,人自然願意坐。」
錢夫人抱著錢小滿的乳母冊,一頁頁翻,越翻越臊。
「原來他夜裡磨牙,白日流口水,都該記。」
「該記。」
宋予白把乳母喚到一旁。
「你手上破口今日回去上藥。孩子再咬,不許把手遞過去哄。用牙環,用濕帕,用乾淨木勺。若再讓他咬出血,便停你的隨行。」
乳母忙應。
「奴婢記下了。」
錢夫人也道:「我回去同婆母說。」
「別只說我說的。」
宋予白抬頭。
「把孩子咬人時辰,咬後是否哭,牙床是否紅,寫給她看。老人家未必聽人話,卻會看孫子少哭。」
錢夫人點頭,神情認真了許多。
院門外,魏府管事娘子果然不肯走,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宋姑娘,御史夫人聽聞此處規矩嚴謹,特遣奴婢前來。連門都不許進,是瞧不上魏府嗎?」
青杏看向宋予白。
宋予白抱起趙璟珹,給他換了個坐姿。
「青杏,去門內回話,不開門。」
青杏走到門後。
「這位娘子,今日孩子安置,不接外客。若魏府求試托,請留名帖,三日後排號。」
外頭冷笑。
「排號?我家夫人請你們,是給臉面。」
青杏看了宋予白一眼,見她沒開口,便照著規矩冊念。
「宋氏幼學,孩子在先,臉面在後。若娘子不留帖,便請回。」
外頭安靜片刻,隨即傳來車簾甩動聲。
「好大的規矩。回頭莫說魏府不曾給過機會。」
周管事進來,臉色不好。
「宋姑娘,她走時留了話。」
「記。」
青杏回到桌邊。
「記什麼?」
「魏府管事娘子來訪,未入院。因安置期外客不得入,遂退。臨行有怨言。」
周管事低聲道:「這般記,會不會太硬?」
宋予白道:「軟了才會被人揉。」
忙到午後,張夫人和錢夫人各自帶乳母離去,只留孩子試托到申時。
院裡從五個變七個,連風吹過軟墊都像帶著雜聲。
阿梨愛哭,卻不是無緣無故。她不喜人從背後抱,一抱便挺身。宋予白讓青杏從正面伸手,先給布球,再抱半刻,她便肯靠一會兒。
錢小滿愛咬,牙環離手便找袖子。傅烈的碗被他盯上三回,傅烈每回都抱著碗挪遠,挪到後來,自己也學會把東西放到線內。
沈知鶴拿著壞毛筆念叨了一下午。
「它為幼學捐軀。」
宋予白正在調米糊。
「它是被咬壞的。」
「也算捐。」
「再說扣甜水。」
沈知鶴閉了嘴,隔了一會兒又湊到阿梨旁邊。
「你別哭,我給你講筆的故事。」
阿梨眨巴眼。
沈知鶴清了清嗓子。
「從前有一支筆,它禿了……」
阿梨哭了。
宋予白把勺子放下。
「沈小少爺,離張姑娘遠一點。」
江瑞珩腦中傳來。
「故事虧。」
申時送走兩家孩子,院裡地上全是散亂小物。青杏蹲在墊邊,一件件歸位,腰都直不起來。
「姑娘,今日帳還沒總。」
「我來。」
宋予白坐到小桌前,算盤擺開,帳冊攤平。
青杏端來一碗粥。
「姑娘,您先吃。」
宋予白看了一眼。
「孩子剩的?」
「不是,奴婢新熬的。薄了些,灶上米不多了。」
宋予白接過,喝了兩口,又把碗放下。
「明日添米兩升,雞蛋十個,軟布三尺,牙環再備兩個。張家阿梨要換小被,錢小滿要備磨牙物。青杏,你月例這個月先支半兩。」
青杏急了。
「奴婢不要。姑娘先給柳夫人買藥。」
「月例是月例。」
宋予白撥著算盤。
「你跟著我做事,不能白干。」
「可姑娘您自己只喝薄粥。」
「薄粥也能飽。」
青杏看著她碗底。
「這碗裡能照見人。」
宋予白把帳冊翻過一頁。
「院租五兩,米麵柴炭三兩四錢,藥材一兩六錢,紙墨七錢,軟墊修補四錢,留樣瓷罐二錢,青杏月例一兩,母親藥錢六兩。」
她撥完最後一顆珠。
「還差八兩三錢。」
青杏眼圈紅了。
「姑娘,今日張家錢家不是交了試托銀嗎?」
「試托銀要留出退項。孩子若不適應,得按章退。不能花淨。」
「那五家束脩呢?」
「有的預付,有的按月。預付的不能全算當月進項。」
青杏低聲道:「姑娘分得太清。」
「分不清,遲早吵。」
宋予白把粥推回去。
「你把這半碗喝了,別浪費。」
青杏不肯。
「姑娘。」
「聽話。今晚你值前半夜,餓著容易錯。」
青杏只好端走,卻沒喝,偷偷去灶間加了半瓢熱水,想把粥變成兩碗。
宋予白看見了,沒有拆穿。
夜裡燈芯短了一截。
五個常托的孩子睡下,兩個新來的也由各家接走。院中終於靜些,只有趙璟珹翻身時哼一聲,顧承安睜眼看一眼,又繼續伏回軟枕邊。
宋予白還在寫育兒筆記。
青杏抱著帳冊坐到她旁邊。
「姑娘,您歇會兒吧。」
「歇不了。」
「您眼下都有青影了。」
「燈照的。」
「姑娘,您別哄奴婢。」
宋予白停筆,看著紙上的幾行字。
「七個孩子的伙食費,院子的租金,你的月例,柳氏的藥,買藥材的錢,還差八兩三錢。若我明日少寫一頁,後日出錯,賠出去的就不止八兩。」
青杏咬著唇。
「那奴婢明日少吃一頓。」
「你敢。」
宋予白把筆桿敲在帳冊邊。
「我省我的,你不能省。助教餓暈了,孩子誰抱?」
青杏聲音悶悶的。
「那姑娘餓暈了呢?」
宋予白看向窗外,夜色壓著院牆。
「我暈前會先把帳算完。」
青杏氣得站起來。
「哪有這樣的話!」
屋裡傅烈被她吵醒,迷迷糊糊拍了拍自己的碗。
「吃……」
沈知鶴夢裡接話。
「白姨吃……」
趙璟珹也哼了一聲,翻到軟墊邊。
江瑞珩睜開眼,望著小桌上的粥碗,腦中傳來一句。
「虧本掌柜。」
顧承安沒出聲,卻把自己午後沒吃完的一小塊蒸糕推到了宋予白腳邊。
宋予白低頭看著那塊糕,半天沒說話。
院門外,顧忠的聲音在夜色里響起。
「宋姑娘,國公爺命小的問一句,顧小少爺今日的晚飯,可吃得夠?」
宋予白抬頭。
青杏立刻抹了把眼角。
門外,顧忠又道:「若沒吃夠,國公府明日補送。」
宋予白看著帳冊上那八兩三錢,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顧管家,勞你回國公爺,我這裡不收私情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