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不乾淨，帳冊不落。」
江家管事抱著帳冊站在孫宅門前，雨水順著帽檐往下滴，他一手護冊，一手還要把衣擺從車轅縫裡扯出來，扯了兩下沒扯動，旁邊小廝彎腰去幫，被他瞪回去。
「先洗手，別碰帳。」
林氏看得笑出聲：「你們江家送帳，比送孩子還講究。」
江家管事把衣擺解出來，低頭看見上頭裂了一道，臉上肉疼：「這要記損耗。」
老劉抱著府衙文書，急得不行：「先說帳，別說衣裳。」
江家管事看他：「差爺手上有泥。」
老劉把手往後一藏：「我剛扶牆了。」
林氏把水囊丟給他：「洗。」
孫嬤嬤站在門內，看江家人從車上搬下兩隻木箱，箱口貼著封條，封條上寫著江氏公帳四個字，字跡方正，邊角還壓了蠟。
她開口：「江家是商戶，商戶懸銀買來的話，也能算證？」
馬車裡傳出一道男聲：「商戶最怕假帳，所以我們買的是帳，不買話。」
江渡從車內下來，腳落地時踩到一塊松磚，磚下污水冒出來，濺到靴邊，他皺眉，卻沒先說孫宅，反而問管事：「這條巷子誰修的？」
管事愣了：「老爺？」
江渡把靴子抬了抬：「回頭問問，水不該積在門口，孩子車經過會顛。」
林氏看他：「江老爺，你是來查案還是修路？」
江渡道：「都花錢，順手。」
老劉洗完手，甩水甩到文書上，江家管事趕緊把帳冊往旁邊挪：「差爺，水。」
老劉尷尬地拿袖子擦：「你們繼續。」
江渡看向孫嬤嬤：「近半年來，孫宅採買鋪子共支銀二百三十六兩，其中正常米麵油炭七十九兩，嬤嬤茶會花銷三十八兩，剩下一百一十九兩去向不明。」
孫嬤嬤道：「內宅往來，打賞下人，何須向江家交代？」
江渡點頭：「不用向江家交代，向府衙交代。」
老劉忙挺直腰：「對，向府衙交代。」
江家管事打開第一隻箱，取出一摞薄冊：「這是孫宅採買鋪子近半年流水，銀錢出入有紅戳，掌柜按過手印。」
孫嬤嬤看著那紅戳：「掌柜貪生怕死，誰知道是不是受你們江家銀子誘導。」
江渡道：「所以不只掌柜。」
第二摞冊子被搬出來，風吹得紙頁嘩啦翻，管事急忙拿鎮紙壓，鎮紙是臨時從車上拿的算盤，算盤珠一滾，啪嗒一聲，把老劉嚇得差點拔刀。
江渡道：「這是茶樓跑堂供詞，孫宅外采婦人給碎嘴茶客銅錢，散宋姑娘邪術謠言。」
林氏接過一頁，看見上頭寫傅家白紙二字，手指把紙邊捏皺，她又想起不能毀證，忙把紙鋪回去：「這頁給傅府抄一份。」
江家管事立刻道：「副本已備。」
老劉看得發懵：「你們連副本都帶了？」
江渡看他：「孩子等不起，府衙也等不起。」
孫嬤嬤的佛珠已經斷了三顆，她沒有撿，任它們滾在門檻里側：「江老爺備得這樣齊全，倒像早盯著老奴。」
江渡道：「你讓人盯幼學，我們盯花錢。」
他翻開第三本冊，指尖停在一行：「事發前三日，孫宅李嬤嬤與周太醫藥童小七在城西香燭鋪後巷會面，買紙錢兩紮，夾白紙五張。」
李嬤嬤站在門後，牙齒打架：「我買紙錢祭祖。」
林氏道：「你祖宗知道你拿白紙嚇孩子嗎？」
江渡又翻一頁：「同日申後，陳嬸在豆腐攤接頭，老嫗收孫宅銅錢一串，次日茶樓栗子婦人拿到同樣紅繩錢串。」
老劉忙問：「紅繩錢串在哪？」
江家管事從小匣里倒出兩串銅錢，銅錢落到布上，聲音悶，紅繩上還沾著干豆腐渣。
老劉彎腰湊近：「這也能查到？」
管事道：「懸銀。」
孫嬤嬤道：「有錢能使人改口。」
江渡道：「所以每條口供都對帳，有人證，有物證，有銀錢流向，不靠一句話定你。」
林氏拍了拍門板：「聽見沒有，人家商戶也懂規矩。」
孫嬤嬤看向江渡：「江家為了一個宋予白，花了多少銀子？」
江渡低頭看帳：「目前一千二百兩，後續還會添。」
老劉倒吸氣，吸到雨水嗆了一下，咳得彎腰。
江渡補了一句：「比瑞珩兩日不肯松木簪的成本低。」
林氏指向灰布包：「你家後院燒的是誰的名？」
江渡指向帳冊：「你家銀子流向誰？」
老劉舉著府衙文書：「陳嬸供的是誰？」
孫嬤嬤的手扶住門框，指腹摸到門框上的水漬，她低頭看了一眼，拿帕子擦掉：「陳嬸是為救兒子攀咬，藥童是收銀後亂說，藥鋪為江家銀子低頭，傅夫人帶人堵門，顧府私押人，沈相壓太醫院，月王進宮，你們五府聯手，老奴一個下人，怎麼辯？」
江渡看向老劉：「記下，她承認五府聯手。」
老劉愣住：「這也記？」
「記，說明她知道各路證據都到了。」
林氏笑得肩膀發抖，笑完又咳了一聲：「孫嬤嬤，你裝可憐沒用，我也是內宅出來的，你這套我見過。」
孫嬤嬤看著她：「林夫人見過，那該知道，內宅事未必查得到底。」
林氏上前，門檻上的黑珠被她鞋尖碰了一下，滾進水裡：「以前查不到，是因為孩子不會說，大人不肯聽。」
江渡把最後一冊打開：「還有一筆。」
孫嬤嬤終於沒接話。
江家管事把一張薄薄的紙遞到江渡手裡，紙被油布包著，攤開時有淡淡藥味。
江渡道：「半年前，孫宅給傅府舊仆白婆子送過銀。」
林氏臉上的笑停住，手裡的斷圍兜繩掉到地上。
門內李嬤嬤往後退，後背撞到銅盆，盆里的水又灑出來。
孫嬤嬤伸手去扶門，佛珠繩徹底散開，剩下的珠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林氏彎腰撿起斷繩，抬頭時聲音卡在喉間：「白婆子是誰？」
江渡看向孫嬤嬤，沒有替她答。
巷口傳來傅戎的腳步聲，他人還沒到，話先砸進雨里：「誰提傅府舊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