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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摺扇塗字,周鼎臣墨髒袖口

2026-09-08 12:37:04 作者: 九千芳菲

  「周大人,小兒科的牌子今日就摘,院判說讓您去脈案庫。」

  太醫院小吏站在廊下,不敢進院,手裡抱著一塊木牌,牌上寫著小兒科三個字,昨夜雨水進了廊,木牌邊緣起了翹,小吏抱得不穩,牌角一直蹭他腰帶。

  周鼎臣站在院中,沒看他。

  院裡的藥碾停了,幾個藥童在遠處分揀藥材,誰也不敢把黃芩倒進銅篩,篩子懸在半空,藥材袋口敞著,風一吹,細碎葉片落到地上。

  小吏又道:「周大人,院判還說,張家幼女的驗樣由羅太醫另呈,您這邊不必再過手。」

  周鼎臣開口:「周某聽見了。」

  小吏鬆了口氣,抱著牌子要走,腳下踩到一片濕葉,木牌差點摔出去,他慌忙夾住,牌面磕到廊柱,掉下一小片漆。

  周鼎臣看向那塊掉漆:「別磕。」

  小吏苦著臉:「是,小的去補漆。」

  「摘牌前,把灰擦乾淨。」

  小吏怔了怔:「周大人?」

  周鼎臣抬手:「去吧。」

  小吏抱著牌子跑了兩步,又折回來:「周大人,您的診桌,院判說先封。」

  周鼎臣道:「封。」

  「還有您那套小兒脈枕。」

  周鼎臣袖中手指動了動:「洗淨後封。」

  「還有摺扇,您常帶進診室,按府衙來的話,也要登記。」

  周鼎臣終於看他:「我的摺扇?」

  小吏把頭低下:「曹總管留下話,凡案中經手之物,能登記便登記。」

  周鼎臣從袖中取出摺扇,扇骨舊了,開合處有藥粉磨出的淺痕,扇面上四個字還在,濟世活人,墨跡是多年以前寫的,邊緣已經泛黃。

  小吏伸手想接。

  周鼎臣沒有遞:「我自己登記。」

  小吏忙道:「那小的去拿冊。」

  

  「拿墨來。」

  小吏腳步停住:「登記用硃筆。」

  周鼎臣道:「拿墨。」

  小吏不敢再問,轉身跑去值房,跑到門口撞上年輕醫官,年輕醫官手裡端著一碗藥,藥湯晃出來,灑到地上。

  年輕醫官看見周鼎臣,站住:「師父。」

  周鼎臣看著那碗藥:「給誰的?」

  「張家幼女退熱後調胃的方子,羅太醫讓我覆核藥名。」

  周鼎臣道:「你拿給羅太醫。」

  年輕醫官喉嚨動了動:「師父,院判讓您去脈案庫,弟子也被調去外傷房。」

  「好。」

  「師父,我昨日堂上說的話……」

  「你說了你該說的。」

  年輕醫官端著藥碗,碗邊燙手,他換了只手,藥湯又晃出來半勺:「您早知道孫宅會動手嗎?」

  周鼎臣沒有答。

  年輕醫官又問:「您只是想壓宋氏,還是想讓孩子病?」

  藥碗裡的熱氣往上冒,風一吹,熱氣散到周鼎臣袖口,他低頭看見袖邊有塊舊藥漬,怎麼洗也洗不淨。

  「我沒讓人下藥。」

  年輕醫官道:「可您等著她出事。」

  藥童們那邊有人把銅篩放下,篩子碰到石台,響了一聲,院裡的人都停了手。

  周鼎臣抬眼:「你去送藥。」

  年輕醫官站著沒動:「宋姑娘請醫時,我覺得她疑醫,我生氣,後來孩子說米糊怪,我也沒信。」

  周鼎臣道:「你要認錯,去府衙補供。」

  「我補了。」

  年輕醫官把藥碗往懷裡收了收,衣襟被藥湯燙濕,他沒有低頭看:「師父,太醫院的小兒科,真的只能靠嚇住人,才能讓人信嗎?」

  周鼎臣握著摺扇的手收緊,扇骨發出細響。

  小吏拿著墨和冊子回來,見兩人站著,腳步慢下來:「周大人,墨來了。」

  周鼎臣接過墨條,走到廊下石桌前,硯台里昨夜剩的水發渾,他看了一眼:「換水。」


  小吏忙去倒水,水倒得急,濺到石桌邊,幾滴落在扇面上,濟世二字旁邊洇出淡痕。

  小吏嚇白了臉:「小的該死。」

  周鼎臣用袖口沾去水點,袖子反而把扇面蹭髒,他看著那道污痕,許久沒動。

  年輕醫官低聲道:「師父,別擦了。」

  周鼎臣把摺扇攤平,拿起墨筆,筆尖壓在濟字上。

  小吏愣住:「周大人,登記不是這麼寫。」

  周鼎臣沒有理他。

  墨筆一筆壓下去,濟字最上頭被黑墨蓋住,舊字還從邊緣透出來,他又蘸墨,繼續往下塗,墨汁太濃,粘在筆毫上,拖到世字時,紙面起了毛。

  年輕醫官端著藥碗,手被燙紅,終於把碗放到石階上:「師父,您這是做什麼?」

  周鼎臣道:「這四個字,先收回。」

  小吏急道:「可這是您當年入太醫院時,老院判給題的。」

  周鼎臣手上的筆停了停,墨滴落到活字旁邊,圓圓一點,慢慢洇開。

  「老院判說,醫者不能只護自己的名。」

  年輕醫官的臉色更難看:「師父。」

  周鼎臣繼續塗,活字被蓋到一半時,院判從迴廊那頭走來,身後跟著兩個年長醫官。

  院判道:「周鼎臣。」

  周鼎臣沒有回頭:「院判。」

  院判看見扇面,眉頭皺起:「你塗它做什麼?」

  「髒了。」

  院判走近,低頭看著扇面:「髒的是扇?」

  周鼎臣手裡的筆懸在最後一個人字上方,墨順著筆尖墜下,落在扇骨縫裡。

  院判道:「降職調離,是陛下留了太醫院的臉,也是給你留路,你若還只想著宋氏壞了你的名,脈案庫也不用去了。」

  周鼎臣道:「我在想張家孩子。」

  年輕醫官抬頭看他。

  院判問:「想什麼?」

  周鼎臣把最後一個人字塗黑,扇面上四個字都被墨蓋住,只剩邊角舊黃:「想她吃米糊時,若沒有宋予白留樣,太醫院會寫風寒入體。」

  院判沒說話。

  小吏把登記冊打開,手忙腳亂找空頁,翻過頭又翻回來:「周大人,這扇還登嗎?」

  周鼎臣把扇子合上,合到一半因墨未乾粘住,他又打開,墨把兩層扇面帶起一小塊紙皮。

  年輕醫官道:「先晾乾。」

  周鼎臣把扇子放到石桌上,風從院牆過來,扇面輕輕掀起,又落回去,黑墨未乾,沾到石桌一角。

  院判道:「去脈案庫吧。」

  周鼎臣點頭,走出兩步,又回身拿起那把扇,墨沾到他指腹,他沒有擦,只把扇子半開著拎在手裡。

  年輕醫官端起藥碗:「師父,我去送藥。」

  周鼎臣道:「藥名覆核了嗎?」

  「覆核了。」

  「劑量呢?」

  「羅太醫寫的是小兒量,我照冊重算過。」

  周鼎臣看著他:「以後孩子入口的東西,你親眼看,親手算,別怕人說疑醫。」

  年輕醫官眼眶發紅,忙低頭看藥碗:「是。」

  院判轉身離開,小吏抱著登記冊追問:「周大人,摺扇怎麼記?」

  周鼎臣停在太醫院門口,門檻下積著雨後泥水,一片藥葉貼在水面上轉了半圈。

  他說:「舊扇一把,墨污,隨身帶走。」

  小吏寫到墨污時,筆尖分叉,污字寫得糊成一團。

  年輕醫官在後頭喊:「師父,張家孩子若醒了,您要不要去看一眼?」

  周鼎臣沒有回頭,手裡的摺扇墨跡還濕,黑痕沾到他袖口。

  「我不配進她的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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