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大之前,先把害他們的行會拆了。」
林氏這句話落在府衙偏堂,偏堂的窗紙被雨泡松,風從破口鑽進來,把案上的聯名書吹翻兩頁,江家管事忙拿算盤壓住,算盤珠亂響,沈知鶴若在這裡,少不得要說這也得扣分。
許府尹看著桌前五份名帖,額角被燈火烤出汗:「五府聯名,要求解散嬤嬤行會,這事牽扯太廣。」
顧錚坐在左側,手邊茶盞一口未動:「牽扯廣,才要今日定。」
沈鶴洲翻著聯名書:「第一,查封孫氏名下嬤嬤行會帳冊,停止其薦人收銀。」
江渡接上:「帳冊江家可以協助清點,收過各府多少銀,退多少,罰多少,按府衙章程來。」
許府尹看他:「江老爺,你別總把府衙的活接走。」
江渡把算盤往回撥:「那府衙快些,我家帳房等著。」
傅戎站在門邊,門檻他沒跨,林氏讓他在線外,他就真站在線外,手裡把那截斷圍兜繩繞來繞去,繞錯了又拆。
傅戎道:「第二,更換各府所有孫氏薦來的嬤嬤,一個不留。」
許府尹為難:「若有無辜者呢?」
林氏看向他:「先離孩子,再查無辜,查清再用,查不清就別回內院。」
顧錚點頭:「顧府今日已經清了三名。」
江渡道:「江家新宅沒有孫氏的人,不過舊宅有兩名,已經封了月錢帳。」
沈鶴洲道:「沈府錢嬤嬤一脈也要查。」
許府尹看向宋予白:「宋姑娘呢?」
宋予白正在檢查張家孩子的退熱記錄,青杏從幼學送來紙條,紙條邊角被小桃按了兩個指印,字倒是清楚。
許府尹又問了一遍:「宋姑娘,你可有話說?」
宋予白抬頭:「有。」
眾人都看向她。
她把紙條折好:「第三條,孫嬤嬤不得再入京城各府內宅,不得薦人,不得授徒,不得收取照護幼童名義的銀錢。」
孫嬤嬤坐在偏堂另一側,手腕上重新串起半截佛珠,缺了幾顆,線短了,只能繞半圈,她聽見不得授徒幾個字,手上的珠子被捏得吱呀作響。
許府尹道:「逐出京城?」
曹德安坐在旁邊,替皇帝盯案,正在喝茶,茶葉梗貼在唇上,他拿帕子擦掉:「陛下說,不冤好人,不放壞人,孫氏已認謀害幼童,府衙按律處置,五府提出的行會之事,另立文。」
沈鶴洲道:「可以另立,但今日要落印。」
孫嬤嬤忽然開口:「沈相連內宅嬤嬤也要管?」
沈鶴洲看她:「你把藥粉送進幼學時,已經出了內宅。」
孫嬤嬤轉向林氏:「傅夫人,你今日拆了行會,明日各府孩子病了,哭了,夜裡鬧了,誰來擔?」
林氏道:「孩子病了找醫,哭了找爹娘,夜裡鬧了抱起來哄,擔不起就學。」
孫嬤嬤笑了笑:「說得輕巧,夫人們要體面,要管家,要應酬,哪有工夫學這些粗活?」
楊氏從門外進來,她來得急,髮釵歪了一支,丫鬟想替她正,她擺手攔了:「我有工夫。」
沈鶴洲起身:「你怎麼來了?」
楊氏沒看他,徑直看向孫嬤嬤:「我從前沒工夫,是因為有人告訴我,母親多見孩子會壞規矩。」
孫嬤嬤道:「沈夫人身份尊貴,自不必親力親為。」
楊氏把一張紙放在案上:「這是沈府辭退錢嬤嬤一系人員的名冊,月錢結清,錯處另查,今日起不許入沈知鶴院子。」
沈鶴洲伸手想扶她坐,椅子上有灰,他先拿帕子擦了擦,擦完又看宋予白,宋予白沒說話,他才讓楊氏坐下。
孫嬤嬤看向蘇氏:「江夫人也要親自抱孩子?」
蘇氏道:「我抱不好,可以學,帳看不懂,也可以學。」
江渡低聲道:「這句記得好。」
蘇氏瞪他:「別記我。」
江渡把筆放下。
孫嬤嬤的手指停在佛珠缺口處:「你們今日被宋予白哄住,日後總會知道,內宅不能沒有老人。」
鍾氏也到了,她從顧府趕來,鞋面泥點沒擦乾淨,進門先找水盆,洗完手才道:「老人可以有,拿孩子當飯碗的不行。」
顧錚看向她:「母親。」
鍾氏瞥他:「你閉嘴,我說得不對?」
顧錚把嘴閉上。
許府尹看著這幾家人一個接一個到齊,師爺的筆已經寫到發酸,手腕抖得厲害,曹德安推給他一碗茶:「喝口。」
師爺剛要接,宋予白道:「手。」
師爺苦著臉把手放下:「我先洗。」
孫嬤嬤看著這些人,原本挺直的背慢慢貼到椅背,椅背上有一道裂紋,衣料掛住,她拽了一下沒拽開。
許府尹問:「孫氏,五府所提,你可有辯?」
孫嬤嬤道:「我有罪,行會無罪。」
宋予白道:「行會收錢薦人,泄露幼童私事,串聯各府嬤嬤排擠新規,買通茶樓散謠,替你遞話,替你盯人,誰無罪,拿帳冊說。」
江渡把一冊帳推過去:「這裡有二十七筆薦人銀,與出事後散謠銀同帳支出。」
孫嬤嬤的手終於停了,她看著那冊帳,半天沒翻。
曹德安道:「咱家奉陛下口諭監督,既有帳,有供,有各府名帖,許大人,落印吧。」
許府尹拿起府印,印底沾了前一份公文的紅泥,師爺忙拿濕布擦,又被宋予白看了一眼,他改用干布擦淨。
府印落下時,紙張壓出沉沉的紅印。
孫嬤嬤忽然問:「哪一條先行?」
許府尹道:「嬤嬤行會即日起查封。」
孫嬤嬤的佛珠線斷了。
剩下幾顆珠子滾到地上,一顆滾到宋予白腳邊,一顆滾到許府尹案下,還有一顆卡在椅腳墊紙里,怎麼也滾不出來。
孫嬤嬤低頭看著空了的手腕,嘴唇抖了抖,又被她抿住,唇色被壓得發白。
林氏看著她:「心疼了?」
孫嬤嬤沒有看林氏,只盯著那顆卡住的佛珠:「你們拆的是三十年的飯碗。」
宋予白彎腰撿起腳邊的珠子,用帕子包住:「你砸的是一歲孩子的米糊。」
孫嬤嬤抬頭,白髮從散開的髮髻里落下來,銀簪已被封走,她伸手想把髮絲別回去,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許府尹道:「押下去。」
禁軍上前。
孫嬤嬤站起,衣擺還掛在椅背裂紋上,她拉了一下,布料被扯出毛邊。
曹德安道:「別扯,剪下來封。」
孫嬤嬤看著那點毛邊,忽然笑了,笑到喉嚨發啞:「連我的衣角也要入冊?」
宋予白道:「你碰過孩子的東西,都要入冊。」
孫嬤嬤被帶到門口時,楊氏忽然喊住她:「錢嬤嬤當年教我的那些話,是你教的嗎?」
孫嬤嬤沒有回頭。
楊氏站起來,椅子被裙擺勾住,沈鶴洲忙扶住椅背,她卻只盯著孫嬤嬤:「你說孩子哭一哭才懂規矩,是你教的嗎?」
孫嬤嬤手扶門框,門框上新貼的封條碰到她袖口。
她低聲道:「夫人們愛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