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姨。」
沈知鶴這一聲破在喉嚨里,楊氏剛要捂他的嘴,他已經從她懷裡往前撲,梨水杯被撞歪,半杯水灑在楊氏袖口上。
顧承安比他更快,鍾氏的手還托著他的背,他已經滑下地,腳上的軟鞋踩到木珠,身子歪了一下,顧錚伸手去扶,卻被他避開,孩子一把抓住宋予白的衣角,抓得布料皺成一團。
「承安。」
宋予白伸手接他,手還沒完全張開,傅烈也到了,撞進她腰側,學步架不在,他就用兩隻胳膊抱住她,臉埋在她衣襟上,悶著不肯抬頭。
林氏跟了半步,鞋尖壓到斷繩,她彎腰去撿,眼淚先落到繩子上,她拿袖子擦,擦完才發現袖口沾了門灰。
「傅烈,輕些,宋姑娘身上有傷。」
傅烈不鬆手,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緊。
「壞人走。」
「走了。」
「門線還在,壞人不進。」
沈知鶴撲到半路被楊氏拉住衣擺,他急得踢掉一隻鞋,赤著一隻腳踩在濕磚上,嘴裡還在喊。
「小姨母,小姨母,小姨母。」
聲音啞到最後只剩氣,他自己也發現了,嘴一扁,眼淚落得更凶。
宋予白抬手。
「沈知鶴,不許再喊。」
沈知鶴的哭音效卡住,嘴還張著,眼淚掛在下巴,他抽了抽鼻子,委屈得去看楊氏。
楊氏忙把他抱到宋予白身邊。
「你白姨說不許喊,娘也記下。」
沈知鶴伸手去夠宋予白的袖子,夠到一半又想起自己剛踩了濕地,把手縮回來,急得在衣服上擦。
宋予白把手遞給他。
「只准抓手,不准說話。」
沈知鶴立刻抓住她兩根手指,抓住後又發現她指尖破了,趕緊鬆了一點,嘴巴抿得發抖,卻沒敢再出聲。
江瑞珩沒有撲,他被蘇氏放到地上後,先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水,又繞開兩顆木珠,走到宋予白面前,袖口裡頂著的木簪被他取出來,雙手遞上。
「核心資產未遺失,保管期間有損耗,損耗在我手上。」
蘇氏聽得眼圈發紅,想說什麼,被江渡輕輕攔住。
宋予白低頭看那根舊木簪,簪身被孩子攥得發亮,尾端有一小塊血跡干在木紋里。
她接過木簪,指腹擦過那點血,手上的動作停了一會兒,才把簪子收進袖中。
「交接無誤。」
江瑞珩抬起手,露出掌心壓出的紅印。
「可入帳嗎。」
宋予白看著他的掌心。
「入功,不入損耗。」
江瑞珩的肩膀鬆了些,下一刻卻被宋予白伸手攬過去,他整個人貼到她懷裡,先是僵著,隨即把臉埋進她肩頭,聲音悶在布料里。
「帳平了。」
趙璟珹還在後頭。
趙珩抱著他往前走,羅太醫想攔。
「王爺,世子方才才喝過藥,不能情緒起伏太大。」
趙璟珹聽見藥字,手指抓住趙珩衣襟,眼睛卻望著宋予白。
宋予白抬頭。
「王爺,把他給我。」
趙珩沒猶豫,蹲下時膝蓋碰到地上小石子,他眉頭都沒動,把趙璟珹送到宋予白懷裡。
孩子一靠過去,就把額頭貼在她肩上,手指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衣角,拉完又把手藏回袖子裡。
宋予白的背脊繃了一下。
這是他們平日說好的暗號。
不想說,不敢說,不舒服,就輕輕拉衣角。
她沒有問疼不疼,只把趙璟珹往懷裡托穩,手背貼了貼他的頸側,又摸到耳後。
「羅太醫,藥後多久。」
羅太醫立刻答。
「剛過一盞茶,燒未退淨,喘聲比午前輕。」
趙璟珹用臉蹭了蹭宋予白肩頭,聲音輕得差點被沈知鶴的抽氣聲蓋住。
「小姨母,久。」
宋予白的喉間那句話沒能立刻出來。
青杏站在旁邊,手裡帕子擰成團,想上前又不敢擠進孩子堆里,只能小聲提醒。
「姑娘,地上涼。」
顧錚看見宋予白半蹲著抱五個孩子,臉色發沉,轉頭去找凳子。
「府衙連張乾淨凳子都沒有?」
老劉忙搬來一把椅子,椅面上有灰,他拿袖子要擦,曹德安一把拍開他的手。
「袖子髒。」
老劉委屈地去拿干布,干布掛在門後,扯下來時帶掉一根門釘,門釘落地,傅烈立刻抬頭,警覺地盯著那點響動。
宋予白拍了拍他的背。
「是門釘,不是壞人。」
傅烈低頭,又把臉埋回去。
林氏看得受不住,轉身把臉偏向廊柱,傅戎在柱子後探頭,想走過來,被她抬手攔住。
「你別過來,孩子剛安。」
傅戎站住,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我就看一眼。」
「你已經看了好幾眼。」
江渡把帳匣往旁邊挪,給宋予白騰地方,帳匣底下墊著一張干紙,風從偏門灌進來,紙角翻起,江瑞珩立刻伸手按住。
宋予白看見他的動作,抬手按在他的手背上。
「今天不用你管帳。」
江瑞珩抬頭。
「那誰管。」
「我。」
顧承安抓著她衣角,抬起眼,嘴唇乾裂,聲音低得含糊。
「門。」
宋予白看向他。
「門你守住了。」
顧承安又把衣角攥住,像要確認布料還在。
沈知鶴忍了許久,終於沒忍住,啞著嗓子擠出幾個字。
「我也守。」
宋予白轉頭看他。
「沈知鶴,扣一格說話帳。」
沈知鶴眼淚還在掉,聽見扣分反而點頭,點得用力,嗓子裡又冒出氣音。
「扣,回。」
「先欠著。」
曹德安看著這一圈孩子,手裡的案錄差點滑下去,他忙夾住,紙邊蹭到衣襟,留下半道墨痕。
許府尹從後面趕來,剛想開口說府衙已備車,看到宋予白抱著孩子,話停在嘴邊,改成吩咐師爺。
「去把門口水掃了,別讓孩子踩。」
師爺拿著筆還沒放下,左右找掃帚,最後把筆夾在耳後,結果墨蹭到耳邊。
宋予白沒有看他們,她低頭把五個孩子挨個攬緊,眼底那層水光再也藏不住,顧承安的手還抓著她衣角,趙璟珹的額頭貼著她肩,傅烈抱著她的腰,沈知鶴攥著她手指,江瑞珩把臉埋在她袖側。
她的臉上那層慣常的硬殼裂開,唇動了幾次,才說出話。
「我在。」
沈知鶴張嘴還想喊,宋予白立刻低頭。
「不許出聲。」
他把話咽回去,哭得肩頭直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