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一個來,誰先亂動,誰的帳我親自記。」
宋予白把五個孩子圈在身邊,聲音不重,卻讓傅烈先鬆了半邊胳膊,顧承安仍抓著衣角,江瑞珩已經抬頭去找干紙,沈知鶴用兩手捂住嘴,趙璟珹靠在她肩上,連呼吸都放輕。
青杏搬來小矮凳,凳腳陷進磚縫,放下時歪了一下,她趕緊蹲下墊紙,墊到第二張時紙被風吹跑,老劉追著紙跑到廊柱邊,又踩到自己袍角,差點撲出去。
曹德安罵他。
「你追紙還是追賊?」
老劉撿起紙,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
「這紙還能用嗎?」
宋予白沒抬頭。
「髒了,不墊孩子坐的凳。」
青杏忙換干布,手指打結,布角從凳腳滑出來,顧承安看見了,伸手按住布角,又把木珠擺到凳邊。
「線。」
「好,線在。」
宋予白坐下,讓顧承安站到自己面前,她先看他的嘴唇,乾裂處有血痂,孩子下唇被咬出一道淺口,旁邊還沾著一點梨水痕。
鍾氏在旁邊攥著帕子。
「他只喝水,米湯碰到嘴邊就推開。」
顧錚沉著臉補。
「我讓人熬了雞湯,他也不喝。」
宋予白看顧錚一眼。
「餓了兩日的孩子不能先喝雞湯。」
顧錚被噎住,手按到腰間,又沒處發作。
鍾氏低聲道。
「我說了,他不聽。」
顧錚看向母親。
「我急。」
宋予白沒有接大人的話,她用指腹輕輕碰顧承安唇邊,孩子的嘴角動了動,卻沒有躲。
「顧承安,拒食帳到這裡停,回去先三口米湯,數珠喝,喝完一顆珠。」
顧承安看著她。
「你回來。」
「我回來。」
「吃。」
「你吃,我看。」
顧承安點頭,把木珠籃抱回懷裡,籃底漏出一顆珠子,他低頭撿,宋予白攔住。
「我撿。」
她彎腰撿珠,指尖碰地,破皮處沾到灰,青杏趕緊遞水,宋予白洗手後,才轉向沈知鶴。
沈知鶴立刻把嘴捂得更緊,眼淚從手背縫裡往下掉。
楊氏心疼得坐不住。
「他一路上都想喊你,我攔不住,後來嗓子更啞。」
沈鶴洲看著兒子,手裡的文書被他卷得皺起。
「回府後我讓醫官看過,說要少說話,他點頭,轉身又問白姨回來沒。」
沈知鶴委屈地看父親,張嘴想辯,宋予白伸手抵住他下巴。
「不准。」
沈知鶴把嘴閉上,閉得用力,臉都憋紅。
宋予白兩指停在他喉側,沒有按,只看他吞咽時的動作。
「梨水繼續,少甜,溫的,不許哭到咳,今晚三句話改成三下拍背,聽明白就點頭。」
沈知鶴連點兩下,點完又舉起三根手指,表示三下。
宋予白摸了摸他的頭。
「沈知鶴今日守規矩,扣的說話帳,明日再算。」
沈知鶴立刻撲上來抱住她手腕,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只把額頭貼在她手背上。
楊氏用帕子捂住嘴,帕角被牙齒咬出皺痕。
林氏把傅烈推過來。
「輪到你,給白姨看手。」
傅烈把手藏到身後。
「沒。」
傅戎在柱子後急了。
「還沒?你手背都破了。」
林氏回頭。
「你少插嘴。」
傅戎不服。
「我是他爹。」
「你是他爹也站線外。」
傅烈被這兩句攪得回頭看,宋予白趁他分神,把他的手拉出來,手背擦破兩處,掌根還有紅腫,指縫裡藏著泥。
「撞盆時弄的?」
傅烈抿嘴。
「打壞人。」
「打到花盆了。」
傅烈不肯承認,眼睛去看別處,正好看見地上那根門釘,腳尖往那邊挪。
宋予白把他拉回來。
「傅烈,看我。」
傅烈轉回來,胸口起伏重。
「白臉。」
林氏手裡的斷繩又被攥緊。
宋予白沒有追問白臉,只把傅烈的手放在自己掌心。
「今晚不上白紙,不講白臉,先洗手,上藥,睡前抱學步架。」
傅烈皺著眉。
「你在。」
「我在門裡。」
「壞人來?」
「顧承安守線,江瑞珩記帳,沈知鶴閉嘴,趙璟珹喝水,你負責睡覺。」
傅烈想了想,勉強點頭。
傅戎在柱子後小聲嘀咕。
「我負責什麼?」
林氏冷著臉。
「你負責閉嘴。」
宋予白轉向江瑞珩,孩子已經把手伸出來,掌心的紅印被木簪硌得發紫,邊緣還有一道破口,蘇氏看見後又想哭,江渡把她手裡的帳匣接過去,結果帳匣蓋沒扣好,紙散了一地。
江瑞珩看見紙落地,身體往前傾。
宋予白按住他肩。
「今天不撿。」
「帳亂。」
「江老爺會撿。」
江渡蹲下去撿紙,紙頁被水汽泡軟,粘在磚上,他揭了兩次沒揭起,最後用算盤邊輕輕挑開。
「我撿,瑞珩今日休市。」
江瑞珩看父親一眼,又把視線移回宋予白手上。
「木簪已交,風險下降。」
宋予白摸過他的掌心,避開破口。
「風險下降,不等於你可以繼續攥東西,今晚手掌敷藥,不握簪,不握筆,不撥算盤。」
江瑞珩眉頭皺起。
「不撥算盤,帳怎麼平。」
「我撥。」
「你手傷。」
宋予白看著他。
「那就都不撥。」
江瑞珩沉默下來,過了會兒,把受傷的手往袖中收。
「暫停交易。」
宋予白點頭。
「准。」
最後是趙璟珹。
趙珩把孩子抱近,羅太醫在旁邊端著藥盒,藥盒蓋子沒扣嚴,藥丸滾到邊上,他忙用帕子擋住。
宋予白先摸趙璟珹額頭,又摸頸側,孩子的熱還沒退乾淨,耳後潮潮的,手指抓著她袖口不放。
「哪裡不舒服,用暗號說。」
趙璟珹輕輕拉了一下衣角,又用另一隻手摸了摸胸口。
羅太醫立刻上前。
「胸悶?」
趙璟珹不看他,只看宋予白。
宋予白把他抱正,手掌貼著他背,等他把一口氣慢慢吐出來。
「溫水少量多次,藥後不再哭,王爺今晚守在外間,不許來回問。」
趙珩被點名,立刻點頭。
「我不問。」
趙璟珹小聲。
「爹問多。」
趙珩的臉上掛不住,偏頭咳了一聲。
「爹改。」
宋予白看著懷裡的孩子,又看過圍在身邊的四個小的,她的手一一落過他們頭頂,臉側,手背,像點冊一樣確認人還在,確認熱退了些,確認傷口沒有再滲血。
青杏站在一邊,眼淚落到帕子上,帕子濕了一角。
宋予白眼眶發紅,她抬眼看了看府衙門外的天,又低頭,連著眨了幾下,把湧上來的淚硬壓回去。
「小姨母回來了。」
沈知鶴捂著嘴哭,傅烈把臉貼到她膝上,顧承安的木珠籃停在她腳邊,江瑞珩把受傷的手攤開給她看,趙璟珹的手指還拉著她衣角。
宋予白剛要起身,趙璟珹忽然又輕輕扯了一下衣角。
這一次,他摸的是自己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