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來，我先還給誰？」
趙璟元蹲在毯上，手裡捧著那塊御案上拿走的小木塊，旁邊女官伸手想接，他立刻往懷裡收，木塊邊緣撞到衣襟上的玉扣，發出輕響。
宋予白沒有上前，只在門邊洗手。
韓氏站在她身側，見她先洗手，便對女官擺了擺手。
「都先別碰。」
趙璟元抬頭，看見宋予白，眼睛亮了一下，又把木塊藏到身後。
「白姨，你來拿嗎？」
「那不是我的。」
「是璟珹的？」
「你要親手還給他。」
趙璟元想了想。
「他會生氣嗎？」
韓氏正要替他說不會，宋予白先開口。
「要問他。」
趙璟元低頭看木塊，手指在缺口處摳了一下，摳到木刺，又把手縮回來。
「那他什麼時候來？」
韓氏看宋予白，話沒有催，可手裡的帕子又被她折了兩折。
宋予白蹲下，與趙璟元隔著一段毯邊。
「殿下想見他？」
趙璟元點頭，又看韓氏。
「母后說，太子不能隨便出宮。」
「不能隨便，不代表不能安排。」
韓氏聽見安排二字，立刻接上。
「若月王府同意，我自然願意。璟元這陣子每日自由玩耍，玩具多了，人卻還是少，女官們陪他搭木屋，他搭歪了，她們只會說殿下搭得好。」
趙璟元小聲。
「本來就歪。」
旁邊女官臉熱，手裡端著茶盞，不知該不該放，茶水晃到盞沿，差點灑出來。
宋予白看見。
「茶先放遠。」
女官趕緊退到案邊，茶盞落下時沒放穩，杯蓋歪著，曹德安伸手扶，又被宋予白看了一眼，忙把手收回去洗。
韓氏看得好氣又好笑。
「你來了，東宮的手都不夠洗。」
「入口和孩子用物，多洗不虧。」
趙璟元聽見入口，立刻把木塊舉起來。
「我沒咬。」
宋予白看他。
「殿下做得對。」
趙璟元把木塊放到膝上。
「我以前咬過，父皇說木頭髒，母后說不許，後來你說可以給磨牙木，我就不咬這個了。」
韓氏低聲道。
「他記得你的話，比記我的還牢。」
「娘娘日日在身邊，話多，孩子會挑重點。」
韓氏怔了下，隨即笑了，笑到一半，帕子從手裡滑下去，她彎腰去撿，簪子上的珠串碰到鬢邊。
「這話倒新鮮。」
宋予白問趙璟元。
「殿下平日玩什麼？」
趙璟元立刻把旁邊的小匣打開，裡面有木塊，布球，小馬，磨牙木，還有幾張畫得歪斜的紙。
「我搭宮門，搭橋，搭床，床要給小木馬睡。母后說午睡前不能太鬧，我就把馬放倒。」
韓氏的臉有點紅。
「我是怕他睡不著。」
「睡前可以收靜，不必收玩。」
趙璟元聽懂了半句，趕緊問。
「那馬能睡前走兩步嗎？」
「能，走完回槽。」
趙璟元立刻看韓氏。
「母后，馬能走。」
韓氏點頭。
「聽見了。」
宋予白又問。
「殿下有同歲玩伴嗎？」
殿內又安靜下來。
女官低頭整理茶盤，盤裡的勺子碰到杯壁，她忙按住。
韓氏沒有馬上答，她走到窗邊，把被風掀起的簾角扣回銀鉤上，扣了兩次沒扣住，還是曹德安洗完手後幫著扣好。
「宗室孩子少有進宮，朝臣家的孩子身份又隔著，璟元身邊最多的是讀書內侍，乳母，還有女官。」
趙璟元抱著木塊。
「他們都讓我。」
宋予白看他。
「殿下不喜歡？」
「他們說讓著我，是敬我。」
「那你想不想有人不讓你？」
趙璟元的手把木塊翻了一面。
「想，可是不能打架。」
「可以爭玩具，可以排隊，可以輪流，也可以輸了不高興。」
韓氏聽到輸了不高興，忍不住看她。
「太子也能輸？」
「玩的時候能輸。」
趙璟元慢慢坐直。
「那璟珹會贏我嗎？」
宋予白想起趙璟珹護著木塊的小臉。
「他會先看你手干不乾淨。」
趙璟元低頭看自己的手，立刻伸給女官。
「洗。」
女官端水過來時太急，水盆邊碰到矮案，案上的小木馬掉下來，缺輪子的那條腿正好朝上。
趙璟元忙喊。
「別踩，它腿疼。」
宋予白把木馬撿起，先看斷口。
「能修，先登記。」
趙璟元鬆了口氣，又問。
「璟珹來，我把這個也給他看，可以嗎？」
「可以。」
韓氏看著兒子那副等人的樣子，終於開口。
「我會與月王說。」
趙珩來得比宋予白想得快。
他進東宮時，趙璟珹被他抱在懷裡，身上穿著軟布小袍，小袋裡露出木塊的邊角。
趙璟珹一進門就先找宋予白。
「小姨母。」
「我在。」
趙璟元站在毯邊，手裡捧著那塊錯拿的木塊，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
韓氏低聲提醒。
「璟元，自己說。」
趙璟元把木塊舉出去。
「我錯拿你的，還你。」
趙璟珹看了看木塊，又看他手。
「洗手了嗎？」
趙璟元立刻把手伸出來。
「洗了，曹公公記了。」
曹德安在門口翻冊。
「記了，太子殿下辰後淨手，未碰香爐，未碰茶盞。」
趙璟珹這才伸手接。
兩隻小手碰在一起，一個遞，一個接，木塊夾在中間，滑了一下，差點掉到毯上。
宋予白伸手虛托，沒有碰到。
趙璟珹把木塊握穩，抬頭。
「謝謝。」
趙璟元抿了抿唇。
「我還能看嗎？」
趙璟珹想了想，把木塊又遞迴去一半。
「看，不拿走。」
「嗯。」
兩個孩子在毯上對坐，誰也沒有急著說話。
趙珩蹲在旁邊，膝蓋壓到衣擺，他想挪，又怕吵到，只能硬撐著。
韓氏坐在另一側，手裡的帕子終於沒再折。
趙璟元先把自己的缺輪木馬推過去。
「它腿疼。」
趙璟珹摸了摸輪子缺口。
「要修。」
「白姨說登記。」
「青杏會記。」
「青杏是誰？」
「門冊。」
趙璟元聽不懂，但點了點頭。
他把一塊方木放到兩人中間。
「搭橋？」
趙璟珹看宋予白。
宋予白點頭。
「可以。」
趙璟珹把自己的木塊放在一端，趙璟元放另一端，兩塊木頭沒搭穩，中間空著。
趙璟元伸手要按，趙璟珹也伸手，兩隻手又碰到。
趙璟元停下。
「你先。」
趙璟珹搖頭。
「一起。」
他們一起把中間那塊放上去，橋歪了，木馬放上去走了半路就倒。
趙璟元看著倒下的木馬，忽然笑了。
「它又腿疼。」
趙璟珹也彎了彎眼。
「要輕走。」
趙珩看得發愣，手肘碰到身後的茶几，杯蓋搖了一下，曹德安忙伸手扶，這回他先看宋予白。
宋予白點頭。
曹德安才把杯蓋放穩。
韓氏輕聲道。
「宋姑娘，就讓他們這樣見，成嗎？」
「成。」
趙璟元聽見成，立刻抬頭。
「還能見？」
趙璟珹握著木塊，也看過來。
宋予白看著兩個孩子中間歪歪的木橋。
「還能見。」
趙璟元把缺輪木馬推到橋邊。
「那下次，我等你。」
趙璟珹點頭。
「我走慢。」
趙璟元伸出手。
趙璟珹看了看，也伸出手。
兩隻小手握在一起，趙璟元的手熱些，趙璟珹的手小些，握不牢，鬆開又重新握住。
沈知鶴要是在這裡，必定能花掉三格。
宋予白沒有說話，只把旁邊差點滾進茶水裡的小輪子撿起來，放到乾淨帕子上。
趙璟元忽然抬頭。
「白姨，握手也要登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