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宮裡住,只進宮半日。」
宋予白把沈知鶴灑出來的梨水擦掉,帕子吸了水,沉得往下墜,她擰到一半才發現旁邊站著曹德安,便把帕子遞給青杏,自己重新洗手。
沈知鶴捧著空了半盞的杯子,嗓子還沒全好,仍急著說。
「半日是幾頓飯?」
「早飯後走,午飯前後不定,晚飯前回來。」
顧承安把木珠擺成三段。
「早,午,晚。」
傅烈抱著已經擦乾的木環,皺眉。
「宮裡有壞鍋嗎?」
曹德安笑出聲,又怕笑得太響驚著孩子,忙用袖口遮住。
「宮裡鍋多,壞了也有人換。」
小桃在旁邊小聲接。
「那也要先裝滿水試。」
曹德安點頭。
「這話咱家回去就說。」
趙璟珹從軟墊上站起來,鞋帶鬆了,走了兩步差點踩到,趙珩伸手要扶,被宋予白看了一眼,又先把自己的手縮回去洗。
「小姨母,宮裡有太子哥哥。」
「嗯。」
趙璟珹摸了摸腰間小袋裡的木塊。
「他還木塊嗎?」
曹德安聽見這句,手裡拂塵差點掃到門冊,青杏把冊子往旁邊一挪。
「世子還記著這事?」
趙璟珹點頭。
「錯拿要還。」
宋予白把明日要帶的冊子挑出來,幼學須知,哭聲篇,夜驚篇,各取一份副本,又把傅烈那張日記紙單獨壓在最下層。
青杏看見,手指在紙邊停了停。
「姑娘,這張也帶?」
「不帶。」
宋予白把它抽出,放進自己的木匣,木匣蓋子不太合,扣了兩回才扣上。
曹德安沒有多問,只把皇后懿旨放到外案。
「娘娘說,這次不是尋常問幾句,是正式請宋姑娘去東宮看太子起居。」
院子裡安靜了些。
沈知鶴抱著杯子,嘴動了動,楊氏已經把手放到他肩上。
顧承安抬頭。
「東宮?」
江瑞珩從窗邊開口。
「太子教養,風險等級高,收益也高。」
江渡咳了一聲。
「別把太子算進去。」
江瑞珩看父親。
「已經進來了。」
宋予白接過懿旨,先看封口,再看曹德安的手。
曹德安立刻攤開。
「洗過三遍,進門前青杏姑娘記了。」
青杏翻冊。
「曹公公,巳正入門,洗手,鞋底擦過,袖口碰過門外柳枝,已拍灰。」
曹德安低頭看袖口,真有一點柳絮粘著,他捏起又不知放哪,只好等小桃拿髒碟。
「白姨學堂連柳絮都記,難怪陛下說,東宮缺這個。」
宋予白沒有接這句。
「皇后娘娘要我看什麼?」
「太子殿下這陣子比從前肯玩了,陛下撥了半個時辰自由玩耍,殿下每日都記著,可東宮裡陪他玩的,不是女官,就是內侍,年歲差太多。」
趙珩本來在替趙璟珹理毯子,聽到這裡,手上的結打歪了。
「皇嫂想讓予白教東宮人陪太子玩?」
曹德安看他一眼,又看宋予白。
「娘娘沒明說,只說請宋姑娘親自看。」
宋予白把懿旨放進匣邊,沒讓它碰到孩子的飯冊。
「明日我去。」
沈知鶴終於忍不住。
「白姨,你會不會又被關?」
楊氏要捂,宋予白抬手攔了。
「不會。」
「宮裡門多。」
「曹公公來接。」
曹德安忙點頭。
「咱家親自接,走熟路,不繞花園,不讓宋姑娘迷路。」
沈知鶴眼睛睜大。
「白姨上次迷路了?」
宋予白看曹德安。
曹德安手裡的拂塵柄往下一滑。
「咱家多嘴。」
傅烈立刻湊過來。
「宮裡門線壞?」
「宮裡門線太多。」
顧承安把木珠往宋予白面前推了一顆。
「帶。」
「木珠不能帶進宮。」
顧承安低頭看那顆珠子,手指按在上面,半天沒推回去。
「那帶線。」
宋予白想了想,從自己的針線盒裡取出一截乾淨白繩,繞在手腕上。
「帶這個。」
顧承安看著白繩,點頭。
趙璟珹摸了摸自己的木塊。
「小姨母,太子哥哥若還木塊,你收嗎?」
「那是你的。」
「他錯拿的。」
「錯拿要還,還給你。」
趙珩忍不住插話。
「璟珹,太子哥哥若喜歡,爹再給你找一塊。」
趙璟珹看他。
「錯拿要還。」
趙珩把話咽回去,低頭把打歪的毯結拆開,拆到一半又系成死結。
江瑞珩看著那結。
「王爺,損耗增加。」
趙珩把毯子遞給隨從。
「你閉嘴。」
江瑞珩低頭。
「今日第三條已禁,我沒寫。」
第二日一早,宋予白出門時,五個孩子排在門線後送她。
沈知鶴把一塊木牌舉得高,上頭寫早點回來,字旁畫了五個圓腦袋。
傅烈把木環抱在懷裡。
「宮裡壞人來,跑回來。」
顧承安遞出白繩的另一端,發現宋予白腕上已有,便把自己的那段收回籃里。
江瑞珩拿出一張小紙。
「宮中觀察建議,第一,不接觸未知入口之物,第二,記錄太子玩耍時長,第三,回來復盤。」
宋予白收了前兩條,把第三條推回去。
「復盤是你的事。」
江瑞珩點頭。
「成交。」
趙璟珹沒有說話,他把木塊拿出來,想遞又不遞,最後塞回小袋,只拉了拉她衣角。
「小姨母,記得路。」
「記得。」
曹德安的車停在巷口,車簾掀開時,車內已換過無香墊,角落放著清水和乾淨帕子。
青杏扶她上車,手剛碰到車轅,又想起自己剛摸了門鎖,立刻收回。
「姑娘,到了宮裡,別喝不明的茶。」
曹德安在車外接話。
「這句咱家也記。」
進宮後,宋予白果真沒有迷路。
曹德安走在前面,每到一處門都先報,經過長廊時,有宮女端著香爐過來,曹德安抬手攔住。
「撤遠些,宋姑娘不喜香。」
宮女忙退,香爐蓋偏了,灰落到托盤邊,她嚇得要跪,宋予白只看了一眼。
「灰別吹,濕帕擦。」
曹德安立刻吩咐。
東宮門前,皇后韓氏親自等著。
她今日穿得素淨,發間簪子少,手裡拿著一隻小木馬,木馬的輪子掉了一個,正被她用帕子托著。
「宋姑娘,你來了。」
宋予白行禮。
「娘娘。」
韓氏沒急著讓她起,先把木馬給身邊女官。
「別拿去修,先放著,璟元說它腿疼,要等宋姑娘看過。」
宋予白抬頭。
「殿下在裡面?」
「在,他今日從辰起問了四遍,白姨是不是會來。」
宋予白動作一停。
韓氏看見,聲音放輕。
「他是聽璟珹這麼叫,自己學的。」
殿內傳來木塊落地的聲響。
一個孩子的聲音跟著響起。
「錯拿的,要還,可是他沒來。」
韓氏手裡的帕子被她攥進掌心,皺成一團。
「宋姑娘,進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