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陳嬸屋裡剩下的東西,官府送來了,說是能歸檔的歸檔,沒用的讓咱們自己處置。」
青杏抱著一個舊木箱進門,箱底裂了一道縫,走到影壁時,裡面掉出半截紅繩,小桃彎腰去撿,剛碰到又縮手。
「這是陳嬸的東西,我要不要先洗?」
「先別碰。」
宋予白把旁聽冊從桌上挪開,趙璟元今日用過的小名頁還沒幹透,墨沾在她指腹上,她用帕子隔著,把紅繩夾進髒物碟。
沈知鶴在飯廳門口探頭。
「陳嬸是誰?」
楊氏的丫鬟臉色變了,忙把他往後拉。
傅烈卻聽見了,抱著木環走過來。
「壞人。」
顧承安把木珠往箱子前一擺。
「外。」
趙璟珹坐在軟墊上,小手摸到衣角,沒說話。
宋予白看了幾個孩子一眼。
「這是大人的舊物,孩子不看。」
沈知鶴立刻捂嘴。
「那我不問,用掉嗎?」
「不用。」
江瑞珩看著木箱。
「證物已交官府,剩餘物仍可能有信息價值。」
江渡站在旁邊,扇子剛打開,聽見這句又合上。
「你別什麼都往信息上想。」
江瑞珩答。
「陳嬸是內鬼,遺留物有風險。」
宋予白點頭。
「青杏,外院開箱,許嬤嬤和小桃見證,孩子退到飯廳。」
傅烈不肯動。
「壞人箱子會跑?」
「不會。」
「那我守。」
「你守飯廳門,別讓小的出來。」
傅烈想了想,覺得這也算守,抱著木環站到飯廳門邊。
顧承安把飯廳線加厚,連沈知鶴的腳尖都卡在裡面。
沈知鶴小聲。
「我只是看一眼。」
顧承安看他。
「一眼也是出。」
外院裡,青杏把木箱放到矮案上,案腿不穩,箱子一壓就往左斜,小桃趕緊塞木片,塞了兩塊仍晃,許嬤嬤從旁邊拿來半片瓦墊上。
「這樣穩些。」
宋予白看她。
「記,舊箱開封前,先穩案。」
青杏提筆,筆尖又沒墨,她蘸了一下,墨太多,落紙成團。
「今日這頁又髒了。」
「髒著用。」
箱子打開,裡面沒什麼貴重物,幾件舊衣,半包針線,兩雙納了一半的鞋底,一隻缺口木梳,還有一個壓在衣裳底下的信封。
小桃拿竹夾夾起信封。
「沒寄出去?」
信封上寫著鄉下陳家阿桃收。
青杏愣了愣。
「陳嬸有女兒?」
許嬤嬤看著那字。
「她從前說過,鄉下有個女兒,跟著外祖家過。」
小桃把信封翻過來。
「封了口,要拆嗎?」
宋予白沒有馬上答,她伸手按住箱沿,箱沿有毛刺,扎到她舊傷旁邊,她把手收回,指腹多了一個小紅點。
青杏急了。
「姑娘。」
「沒事,先洗。」
她洗完手,回來用裁紙小刀沿信封邊裁開,刀口不順,紙邊被拉出毛邊。
信紙展開,字寫得歪,墨色有深有淺,像寫信的人中間停過許多次。
青杏站在旁邊念到一半,聲音慢下來。
「阿桃,娘做了一件壞事。娘不得已。等拿了銀子就回家。你莫學娘,給人做事先看主家心黑不黑……」
小桃手裡的竹夾掉在案上。
許嬤嬤低下頭,手指去摸自己的帕子,摸了兩下沒摸到,才想起帕子放在水盆邊。
青杏繼續念,念到後面,有幾個字被水洇過,認不清。
「若娘回不去,你也別來京城找。京城銀子多,話也多,孩子哭起來,沒人真聽。」
飯廳里沈知鶴沒忍住。
「白姨,她也知道孩子哭沒人聽,為什麼還害孩子?」
楊氏這回沒捂他,只把梨水杯放到他手邊。
傅烈抱緊木環。
「壞人。」
趙璟珹拉著自己的衣角。
「小姨母。」
宋予白把信紙放平,紙角翹起,她用乾淨木片壓住。
「她知道,不代表她會停。」
青杏眼眶紅了,趕緊低頭裝作整理舊衣。
「姑娘,這信怎麼辦?交官府嗎?」
江瑞珩在窗邊開口。
「與案件動機相關,留檔更妥。」
江渡看他。
「這是給女兒的。」
「壞事後果也會到女兒那裡。」
宋予白看著信末的娘字,那字寫得最重,墨團把紙背都浸了。
「先抄一份留檔,原信寄出去。」
青杏抬頭。
「寄出去?」
小桃也急。
「她害過張家小姑娘,還差點害了咱們學堂。」
「所以她坐牢,認罪,受罰。」
宋予白把信重新折回原痕,折到一處破口時動作放輕。
「她女兒該知道母親做了什麼,也該收到母親寫給她的話。」
許嬤嬤喉嚨動了動,轉身去洗手,洗到一半又回來。
「宋姑娘,若那孩子以後被人指著罵,說她娘是下藥的,她怎麼辦?」
「那不是這封信造成的。」
許嬤嬤沒接上話。
圓臉嬤嬤從門外來上課,剛進院就聽見這句,腳步放慢,手裡抱著的課紙往下滑。
「宋姑娘,你連陳嬸的女兒也管?」
「不是管,是把東西送到該到的人手裡。」
圓臉嬤嬤嘴硬。
「壞人的東西,燒了也乾淨。」
宋予白看她。
「燒了,你就乾淨了?」
圓臉嬤嬤被問住,低頭把課紙重新抱好,紙角扎到下巴,她嘶了一聲,又忍住。
沈知鶴在飯廳里小聲。
「白姨,我能說嗎?」
「說。」
「壞人也有娘,也有孩子,那她害別人的孩子時,是不是忘了?」
宋予白看向他。
「可能沒忘。」
沈知鶴不明白。
「沒忘還害?」
江瑞珩替他答。
「利益大於良知時,人會做壞帳。」
江渡拍了拍他的肩。
「別什麼都叫帳。」
江瑞珩看父親。
「這就是。」
宋予白把信封好,另取新封皮,寫下陳家阿桃收,寫到桃字時,小桃在旁邊吸了吸鼻子。
青杏看她。
「你哭什麼?」
小桃趕緊抹臉,抹完想起手沒洗,臉更紅。
「我也叫桃。」
傅烈在飯廳門口喊。
「小桃不是壞人。」
小桃噗地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
「我謝謝傅少爺。」
顧承安把一顆木珠放到小桃腳邊。
「洗臉。」
小桃認命地去洗。
宋予白把抄錄紙交給青杏。
「留檔這份寫清,陳嬸未寄家書,原信已寄,日期,見證人。」
青杏寫著寫著,筆尖停在日期後。
「見證人寫誰?」
「你,小桃,許嬤嬤,江瑞珩。」
江瑞珩抬頭。
「我未近箱。」
「你聽見處置。」
他點頭,拿起炭筆,又看了一眼宋予白。
「我能寫第四條嗎?」
「今日沒有限制你。」
江瑞珩立刻寫。
「壞人有家屬,後果不代替事實。」
沈知鶴在飯廳里把這句重複了一半,舌頭打結。
「後果不帶替……算了,白姨,你說簡單點。」
宋予白把封好的信放進小匣,匣蓋這回扣得順。
「壞人也有家人,但做了壞事就要承擔後果。」
青杏低聲跟著念了一遍。
「這兩件事不矛盾。」
宋予白看向她。
「寫進去。」
門外送信的差役已經等著,老劉沒來,換了個年輕差役,進門前規規矩矩洗手,報姓名,擦鞋,最後接信時還問了一句。
「宋姑娘,這信急嗎?」
宋予白把小匣里的信拿出來,放到托盤上。
「急,但別跑,雨後路滑。」
差役點頭,轉身時腳跟碰到門檻,險些摔了,忙扶住牆,又想起手碰了牆,回頭看青杏。
「我是不是要再洗?」
青杏翻開門冊。
「要。」
差役苦著臉回到水盆邊,沈知鶴在飯廳里憋了半天,終於用掉一格。
「白姨,壞人家的信也要洗手送啊?」
宋予白看著那封信被差役重新托起,封皮上的墨還沒全乾。
「要。」
傅烈抱著木環,忽然問。
「那陳嬸會回家嗎?」
外院的風把抄錄紙掀起來,青杏伸手去按,墨跡蹭到她掌心,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把那張紙按回桌上。
宋予白沒有立刻答,差役托著信站在門口,也沒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