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人不歸我管，買規矩也不行。」
宋予白把胡嬤嬤的考核紙從那男人伸來的手前抽回，紙角碰到茶盞，盞里冷茶晃出一點，正落在外案邊沿，青杏立刻拿帕子去按。
來人是方掌柜，衣裳穿得體面，鞋底卻沾著巷口泥，進門前洗過手，袖口擦得不乾淨，一點灰掛在針腳上。
他趕緊後退。
「宋姑娘誤會，我不是買人，我是說這些嬤嬤若都有這本事，京城多少人家搶著請，我正好認識幾家書坊，也認識幾家牙行。」
許嬤嬤聽見牙行，臉色變了。
「我們不進牙行。」
方掌柜忙擺手，擺完發現自己碰到袖口，尷尬地把手放下。
「不進不進，我說岔了。」
宋予白把八份考核紙交給青杏。
「先入冊，再讓她們自己決定去哪家。」
方掌柜眼睛卻落在外院牆上，洗手篇，哭聲篇，入口篇，夜驚篇，嬤嬤篇，一張張貼得滿，最邊上一頁被漿糊粘歪，正被傅烈用木環柄頂著不讓風吹。
「宋姑娘，這些紙，若整理成書，能救人，也能賺錢。」
江瑞珩在窗邊抬頭。
「收益來源？」
江渡把手按到兒子小本子上。
「讓大人說。」
方掌柜看見江家父子，笑容收了些，話也謹慎。
「書坊刻版，分上下兩冊，給各府主母，嬤嬤，女官，奶娘看，名字我都想好了，白姨育兒經。」
沈知鶴從門內探頭。
「育兒經是什麼？能掛牆嗎？」
楊氏拍了拍他的說話牌。
「第幾格？」
「這句問學問，不算。」
顧承安推珠。
「算。」
宋予白沒有急著答方掌柜，她轉身去裡間，把這些日子攢下的筆記抱出來。
厚厚一沓紙放到案上時，最上頭那頁滑下來，小桃伸手接，手上剛沾過麵粉，又縮回去，紙落到地上，趙璟珹看見，輕輕喊。
「小姨母，紙髒。」
「髒頁單放。」
青杏把紙夾起，看見上頭寫著顧府初記，旁邊還有鍋水試溫的舊墨。
方掌柜眼睛亮了。
「這麼多？」
宋予白把紙分成幾堆。
「新生兒護理，幼兒飲食，常見病識別，情緒安撫，啟蒙教育。」
方掌柜湊近一步，腳尖差點壓到顧承安的木珠，忙停住。
「宋姑娘都分好了，還說不出？」
「分好不等於能賣。」
方掌柜拿起一頁，剛摸到紙邊，就被青杏攔住。
「手。」
「洗過了。」
「你碰袖口了。」
方掌柜只好又去洗，回來時袖子濕了一截，他也顧不上，捧著那頁看。
「孩子哭，先查熱冷，尿布，飢餓，衣領，驚嚇，鼻息，腹脹，陪伴需求。」
他念到陪伴需求，聲音小了些。
「這幾個字好。」
胡嬤嬤坐在旁邊，正在晾自己的考核紙，聞言插話。
「好是好，可有些主家看了，只會讓嬤嬤背，不會自己學。」
許嬤嬤點頭。
「還有人看半頁就覺得會了，回去拿孩子試。」
小桃端著新溫的米湯出來，碗底墊布歪了，她忙放下重新墊。
「姑娘常說，紙會寫，人手會錯。」
方掌柜不服。
「可不寫成書，外頭更多人錯。」
曹德安今日來送宮中回抄件，正好進門，聽到這話，把拂塵往臂彎一搭。
「宮裡也等著書呢，陛下翻哭聲篇，翻到小元那頁，問咱家，小孩子玩輸了能不高興，這句是誰寫的。」
沈知鶴立刻舉手。
「我也玩輸過，我可以寫。」
顧承安看他。
「你輸了會說很多。」
「所以我要寫輸了怎麼少說。」
江瑞珩在本子上添字。
「書籍可擴大影響，但無監督會產生錯誤執行，需配套培訓與考核。」
方掌柜一拍掌，拍完看宋予白，又訕訕把手收回。
「江小少爺說到點上，可以賣書，也可以賣課，不，開課。」
宋予白看他。
「方掌柜，你想賺書錢。」
方掌柜被她說穿，臉上掛不住，低頭看自己濕袖口。
「想賺，但也不是只想賺。孫氏行會沒了，舊書坊里那些育兒老方還在賣，什麼夜哭貼符，發熱捂汗，咬手抹苦汁，賣得比正經醫書還快。」
曹德安的拂塵柄碰到門框，他趕緊收回來。
「這倒是真的，宮裡前些日子還搜出一本，說小兒夜醒乃乳母心不誠，皇后娘娘看完就讓人拿去墊桌腳了。」
宋予白翻開自己的筆記，紙頁里夾著一片幹掉的梨水漬，那是沈知鶴失聲那幾日留下的。
「我的東西還不夠。」
方掌柜急了。
「這還不夠？這些紙摞起來比我半櫃帳本都厚。」
「錯例不夠，月齡分得不夠細，疾病識別不能替大夫，輔食禁忌還要問羅太醫，宮中與民間用物不同，南北水土不同。」
方掌柜聽得頭大。
「宋姑娘，讀書人也沒你這樣磨一本書。」
「這是給孩子用的。」
胡嬤嬤把考核紙夾好，忽然開口。
「宋姑娘說得對。若書里寫錯一條，外頭人不會罵方掌柜，只會說白姨也這麼教。」
許嬤嬤看她。
「你這回站宋姑娘？」
胡嬤嬤把紙塞進袖袋，袖袋太淺，紙露出一截，她又換到懷裡。
「我吃過不會裝會的虧。」
方掌柜圍著那沓筆記轉了半圈，鞋底泥印被顧承安盯住，他趕緊停下。
「那先不賣，先印內部小冊，總可以吧？給培訓班用，給宮裡用，給各府抄，別讓青杏姑娘天天抄到手酸。」
青杏正在寫門冊，聽見手酸，把筆換到另一隻手揉了揉。
「我不酸。」
小桃拆台。
「昨夜你連筷子都夾歪了。」
青杏瞪她。
「你鍋還漏呢。」
宋予白想了想。
「可以先做校訂本，不售賣，不外傳，每一本編號，領走的人簽名，抄錯要報。」
江瑞珩立刻寫。
「編號，簽名，錯版回收。」
方掌柜終於鬆口氣。
「那書名呢？」
沈知鶴搶得最快。
「白姨寶典！」
楊氏閉了閉眼。
「第八格。」
傅烈舉木環。
「不打孩子書。」
顧承安放珠。
「規矩冊。」
趙璟珹拉住宋予白衣角。
「小姨母的孩子書。」
宋予白看著那幾堆紙，手指碰到最早那頁顧府初記，舊墨已經有些發暗。
「暫名幼學須知。」
方掌柜嘴巴張了張，明顯覺得不夠賣錢，卻在宋予白看過來前閉上。
「成，先不賣。」
曹德安捧起宮裡回抄件。
「那咱家帶一本校訂本回去？」
「咱家等。」
宋予白把筆記重新分好，分到常見病識別時，一張小紙從中間掉出來，上頭是她當初記趙璟珹喘症發作的舊條，邊角被水泡過，字跡缺了一塊。
趙珩正好低頭，看見那頁，手裡的毯子結又系歪了。
「這頁別給外人看。」
宋予白把紙撿起，放到病症篇最上方。
「隱去姓名，留症狀。」
趙珩看著那幾個缺字，沒再說話。
方掌柜剛要再勸，門外有個書坊夥計跑來，鞋底泥水甩到門檻外，青杏還沒開口，他自己先停住。
「掌柜，外頭有人已經在賣白姨小兒方了，說是宋姑娘親傳，三文一張。」
方掌柜手裡的濕帕子啪地掉進水盆里。
宋予白把那頁舊條壓回紙堆，抬頭看向門外。
「拿一張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