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安,你出來!」
門外那孩子嗓子哭啞了,後半句糊在鼻音里,聽著像把飯兩個字含在嘴裡嚼碎了。
顧承安把木珠籃抱到胸前,腳尖仍在線內。
「我不出線。」
顧錚站在門外,手裡拎著一個缺口木碗,碗底還沾著幾粒冷飯。
「承安,他說顧府門口施粥,有人搶了他的飯,他不肯找我,非要找你。」
門外孩子立刻喊。
「你是大人,你會說叫我讓!他不會,他只會擺線,他公道!」
顧錚被這句頂得沒接上話,手裡的木碗晃了晃。
宋予白看著顧承安,又看門冊。
「顧承安不出線,事情可以進線。」
門外孩子抽著鼻子。
「我不進去,你們家門太多,我怕進去就沒人管了。」
沈知鶴抓著說話牌,脖子伸得老長。
「白姨,他知道顧承安會守門,顧承安出名了。」
楊氏在飯廳里提醒。
「第九格。」
沈知鶴把牌子往懷裡一塞。
「我這是報信,不是閒話。」
江瑞珩已經拿起炭筆。
「外部爭議主動選擇顧承安,說明守線信用外溢。」
江渡抬手按住他的小本子。
「這句先別寫出去。」
傅烈抱著木環往門邊挪。
「誰搶飯,我去跑一圈。」
顧承安看他。
「不許出。」
傅烈站住,把木環抱回懷裡。
「我沒出,我就問。」
宋予白走到門線前,沒跨出去。
「把飯碗放在門檻外,顧錚,你退兩步,讓那孩子自己說。」
顧錚把木碗放下,往旁邊讓。
門外那孩子聲音小了些。
「我排到了,碗拿在手裡,後頭那個大孩子擠我,說我小,吃不完,他把我的碗端走了。」
顧承安問。
「線呢?」
孩子愣住。
「什麼線?」
「排飯線。」
顧錚咳了一聲。
「顧府門口施粥,確實沒畫線,只讓小廝看著。」
顧承安把木珠放下一顆。
「沒線,會搶。」
這四個字一落,顧錚臉上掛不住,抬手摸了摸鼻樑。
「成,爹回去畫。」
門外孩子立刻問。
「那我的飯呢?」
宋予白看顧錚。
「補一碗,另記搶飯孩子姓名,明日施粥起,按線排,端到手的飯不許搶,吃不完可還,不可奪。」
顧錚點頭。
「我這就回去辦。」
門外孩子還不走。
「顧承安,你真不出來?」
顧承安把第二顆珠子放到門線內側。
「不出。」
「那你能給我一顆線珠嗎?我回去擺碗邊上。」
顧承安低頭看籃子,挑了半天,挑出一顆磨舊的木珠,放在托盤裡,由青杏遞出門。
「借。」
外頭小手拿起木珠,哭聲停了。
「我明日還。」
顧承安回。
「有來有回。」
宋予白看著門外那隻缺口碗被顧錚提走,轉身時,正看見院角小桃抱著一筐新土,土從竹筐縫裡漏了一路。
小桃急忙停下。
「姑娘,我沒想弄髒,我是要問花盆放哪裡。」
沈知鶴立刻從飯廳里探出頭。
「花盆?白姨,今日種花?」
傅烈已經忘了搶飯,抱著木環跑過來兩步,又被顧承安的珠子攔住。
「跑道沒到這。」
傅烈轉了個彎,繞到小桃面前。
「土給我,我會挖坑。」
宋予白拿起帕子擦掉案角的飯粒,又洗手。
「今日春種,每人一個花盆,一包種子,先洗手,再領盆。」
院子裡的孩子一下圍上來,又被顧承安一顆一顆珠子分開。
「排。」
沈知鶴舉牌。
「我能領最大的盆嗎?我要種一棵能給白姨遮太陽的花。」
江瑞珩看向小桃筐里的花盆。
「花盆共二十三個,孩子二十一名,備用兩個,最大盆只有一個,若給沈知鶴,會引發比較。」
沈知鶴立刻回頭。
「你不要把我的孝心寫成風險。」
江瑞珩已經落筆。
「已寫。」
傅烈看著花盆。
「我要硬的,摔不壞。」
宋予白把一個粗陶盆遞給他。
「花盆不是給你摔的。」
「我不摔,我護。」
顧承安領到花盆後,先把盆沿摸了一圈,又拿木珠在四周擺了個方正的框。
宋予白問。
「你這是做什麼?」
「花盆線。」
「花不會跑。」
「人會碰。」
小姑娘拿著上回顧承安給她的舊珠子,蹲在旁邊學他,也給自己的花盆擺線,擺到一半,把小桃過路的地方又擋住了。
小桃端著水壺站在原地。
「顧少爺,你徒弟又封我路。」
顧承安過去看,挪開兩顆珠子。
「留門。」
沈知鶴立刻把留門兩個字寫到木片上,對新孩子念。
「留門,意思是規矩也要讓小桃姐姐能過去。」
小桃這回沒反駁。
「這句還成。」
傅烈的種花法子就粗多了。
他兩手捧土往盆里倒,土揚起來,落到自己鞋面,也落到旁邊徽州弟弟的袖口上。
徽州弟弟抱著木馬喊。
「我的袖子髒了。」
傅烈停住,看看袖子,又看看宋予白。
「我賠土?」
宋予白把小鏟子遞給他。
「先道歉,再幫他拍掉,拍完你們都洗手。」
傅烈對著徽州弟弟說。
「我土飛了,對不住。」
徽州弟弟想了想。
「你下次慢。」
「我試試。」
江瑞珩把種子倒在紙上,一顆一顆數。
「我這一包二十七顆,趙璟珹那包二十四顆,傅烈那包灑了三顆,沈知鶴疑似藏了兩顆。」
沈知鶴把手攤開。
「我沒藏,我是給它們講課,講完再種。」
江瑞珩看他掌心。
「掌紋里有兩顆。」
沈知鶴低頭,果然摳出兩顆小種子,臉都紅到耳邊。
「它們自己躲進去的。」
宋予白把他的手拉到水盆邊。
「種子不能聽課太久,會幹。」
趙璟珹坐在矮凳上,花盆放在膝前,他拿起一顆種子,放進小坑裡,再拿第二顆。
一顆,一顆。
動作慢,旁邊小元看得也跟著放輕了手。
「小姨母,我可以等它嗎?」
宋予白蹲在他身側。
「可以。」
「小元的種子也要等嗎?」
小元把自己的種子往土裡一按,按得深了,趕緊抬頭。
「我是不是把它按疼了?」
許嬤嬤在旁邊笑出半聲,又怕孩子當真,忙改口。
「種子不說疼,可也別埋太深。」
宋予白拿木籤劃出淺淺的坑。
「種花和帶孩子差不多,給陽光,給水,給耐心,別一天扒開看三回。」
沈知鶴立刻記。
「白姨說,不能扒開孩子看三回。」
楊氏在飯廳里扶額。
「你別亂記。」
傅烈舉著土手。
「那能天天看嗎?」
「能看,不能摳。」
顧承安在花盆外又擺了一圈珠子。
「不能踩。」
江瑞珩寫下新規。
「花盆期觀察,澆水量,日照位置,發芽日期,孩子參與度。」
江渡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種花也要算?」
江瑞珩把紙壓平。
「花會死,數據能說明死因。」
傅烈聽見死字,立刻把自己的花盆抱起來。
「不許死。」
宋予白把盆按回地上。
「你先別把它晃死。」
院子裡孩子們各自圍著花盆,土沾了袖口,水灑到鞋邊,青杏在門冊旁另開花冊,寫到傅烈土灑三次時,傅烈跑過來看。
「寫少點。」
青杏不抬頭。
「事實。」
沈知鶴湊過去。
「給我寫講解一次。」
顧承安也來。
「寫留門。」
趙璟珹在矮凳上小聲補。
「寫種子睡覺。」
宋予白看著那一排歪歪正正的花盆,剛要讓小桃收水壺,門外那個被搶飯的孩子又跑回來,手裡捧著顧承安借出去的木珠。
「飯補了,線也畫了,可那個搶飯的說,明日他還搶。」
顧承安把手裡的花盆線重新按實。
「明日,我擺給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