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母!長出來了,真的長出來了!」
傅烈人還沒到,嗓門先衝進內院,手裡捧著那個粗陶盆,盆里的土一路往外掉。
顧承安正蹲在藥櫃線旁補白灰,抬頭就把木珠推過去。
「停,盆漏土。」
傅烈抱著盆剎在半路,鞋尖壓著線外那點灰,硬是沒跨。
「我沒進藥櫃線,我的花醒了。」
沈知鶴從飯廳里奔出來,嘴裡還含著半口梨水,急得把水咽下去才開口。
「哪兒呢?哪兒呢?給我看,我的怎麼還沒醒,它是不是睡迷了?」
楊氏在後面喊。
「先擦嘴。」
沈知鶴用袖子蹭到一半,被顧承安看見,只好改去拿帕子。
江瑞珩已經坐到窗下,把花冊翻開。
「傅烈,播種後第十五日,首芽出現,需核驗是否誤認雜草。」
傅烈立刻把盆抱緊。
「不是草,是我的花。」
宋予白從外院進來,手上還沾著剛給南方孩子換軟領時的水,青杏把帕子遞過來,她擦完才蹲到傅烈面前。
花盆裡,一根小綠芽歪著探出來,土面被傅烈澆得不平,一邊濕,一邊干,那小芽偏從乾濕交界處冒出頭。
傅烈低頭看著,聲音比方才小了不少。
「小姨母,它會不會被我土壓壞?」
宋予白伸手沒有碰芽,只拿木籤撥開旁邊一塊結住的土。
「長得歪,勁兒倒足,跟你這盆土打過架。」
傅烈聽懂了半句。
「它贏了?」
「暫時贏了。」
「那我也贏了?」
「你先把盆放穩,再說贏。」
傅烈趕緊把花盆放到地上,放完又覺得離跑道太近,搬到牆邊,搬完又嫌曬不到太陽,抱回來,來回兩次,顧承安的木珠跟著挪了三回。
顧承安忍無可忍。
「定。」
傅烈看他。
「太陽會走。」
江瑞珩在本子上補。
「傅烈花盆位置不穩定,影響生長風險上升。」
傅烈扭頭。
「你別咒它。」
江瑞珩回得快。
「我記錄。」
沈知鶴撲到自己的花盆前,用手指扒拉土面。
宋予白喊住他。
「手離開。」
沈知鶴手懸在半空,臉皺成一團。
「白姨,它為什麼不出來?我天天給它講故事,講小花要努力,講外頭有太陽,還講傅烈昨天差點把水瓢踢翻。」
傅烈立刻回頭。
「我沒踢翻。」
「差點也是故事。」
顧承安補了一句。
「差點算。」
沈知鶴指著自己的盆。
「你看,連顧承安都知道差點算,它怎麼不知道出來聽?」
宋予白把他拉到水盆邊。
「你講得太多,也許它想睡。」
沈知鶴大受打擊,捂住說話牌。
「花也嫌我說話多?」
楊氏忍笑沒忍住,杯蓋在手裡碰了兩下。
「你白姨說的是也許。」
江瑞珩翻著花冊。
「沈知鶴澆水偏勤,表土潮,未見芽,建議停水兩日。」
沈知鶴立刻抱住水壺。
「停水它會渴。」
「表土潮,底下不會渴。」
「你又沒下去看。」
江瑞珩抬頭。
「扒開會傷。」
沈知鶴被堵住,只好把水壺交給小桃。
「小桃姐姐,你替我看住它,別讓傅烈的芽欺負它。」
傅烈抱著自己的盆。
「我的芽不欺負,它剛醒。」
顧承安的花盆擺在牆根最正的位置,盆沿乾淨,土面平得像被尺量過,中心已經冒出一個小點,比傅烈那棵更直。
可顧承安沒說。
小姑娘拿著舊珠子蹲在旁邊,指著他的盆。
「師父,你的也醒了。」
顧承安把珠子放到盆邊。
「嗯。」
沈知鶴立刻湊過去。
「顧承安,你裝不在意,你明明早就看見了。」
顧承安不答,只把花盆線挪得更整齊。
宋予白看他。
「什麼時候發的?」
顧承安沉默片刻。
「早飯前。」
青杏在花冊上記。
「顧承安,早飯前發現,未報,已守。」
傅烈不服。
「他也發了,為什麼他不喊?」
顧承安看自己的小芽。
「喊會吵。」
沈知鶴抱著空水壺。
「花又沒有耳朵。」
顧承安回。
「你有。」
飯廳里笑成一片,沈知鶴瞪著他,偏偏今日說話格只剩三格,硬憋回去。
江瑞珩的盆放在窗下,三棵芽擠在一起,一棵靠左,兩棵靠右,旁邊還插著小木籤,上頭寫著一,二,三。
江渡看見,扇子都忘了開。
「你還給花編號?」
江瑞珩把木籤扶正。
「同時播種,不同出芽,後續可比對長勢。」
宋予白看那三棵芽。
「你澆水怎麼澆?」
「每次一小勺,繞邊,不沖芽,日照半個時辰後移開。」
沈知鶴聽完,摸著自己的花盆。
「白姨,我覺得我的花不是不努力,是我沒給它請帳房。」
江渡終於笑出聲。
「這話寫進沈府家訓也成。」
趙璟珹的花盆還安安靜靜,土面沒有動。
小元今日來旁聽,先跑去看趙璟珹的盆。
「璟珹,你的還睡。」
趙璟珹點頭。
「它慢。」
「你急嗎?」
「不急。」
小元撓了撓頭。
「我有點急,我想看你的花。」
趙璟珹把小木塊放在花盆旁邊。
「它看見就會來。」
宋予白蹲下,看他把木塊擺得離盆沿正好一掌遠。
「為什麼放這裡?」
「近了擋它,遠了它看不見。」
小元也把缺輪小木馬放過去。
「馬也等。」
傅烈看見,想把自己的木環也放過去,又想起趙璟珹的花盆線,扭頭問顧承安。
「能不能借路?」
顧承安看趙璟珹。
趙璟珹想了想。
「放外面。」
傅烈把木環放在線外,壓低了身子看土。
「你也快點醒,不然沈知鶴會給你講十格。」
沈知鶴立刻喊。
「我這是鼓勵!」
楊氏看牌。
「第二格。」
孩子們圍著發芽的盆看了一上午,連轉型班的嬤嬤們都被拉來認芽。
胡嬤嬤看傅烈那盆,端詳半天。
「這芽命大。」
傅烈立刻抬頭。
「你說它好。」
「好,土亂成那樣還能出,當然好。」
許嬤嬤把顧承安那盆記到花冊副頁。
「顧少爺這盆倒省心。」
顧承安聽見省心,把花盆又往牆邊挪了半寸。
宋予白沒攔。
省心的孩子,也有自己要守的地方。
她沒說出來,只把花冊遞給青杏。
「今日開始,誰的盆發芽,誰自己報,報完不許亂澆,不許用手摸芽,不許跟沒發芽的盆比高低。」
沈知鶴立刻舉手。
「那傅烈已經比了,他問自己是不是贏了。」
傅烈瞪他。
「我問花。」
江瑞珩落筆。
「新增爭議,發芽是否可計勝負。」
宋予白看過去。
「不計勝負。」
江瑞珩劃掉勝負兩個字,換成階段。
「計階段。」
傅烈蹲到自己的芽前,小聲嘀咕。
「你聽見沒,不計勝負,可你要活。」
小芽歪在土裡,不答。
門外忽然傳來小童的聲音。
「顧承安,我把珠子還了,今日沒人搶飯。」
顧承安拿著木珠走到門線前,接回那顆舊珠。
門外孩子又問。
「你們種的是能吃的花嗎?」
沈知鶴搶在顧承安前頭喊。
「不能吃,可傅烈那棵先贏了,不對,白姨說不計勝負,我重新說,它先醒了!」
門外安靜了一下。
「那我的飯,也算醒了嗎?」
顧承安握著那顆歸還的舊珠,看向宋予白。
「明日,給他一個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