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姨,趙璟珹的盆破了嗎?它怎麼一個月都不動?」
沈知鶴趴在軟墊邊,手裡握著木片,想碰又不敢碰,腦袋都快貼到趙璟珹的花盆上。
趙璟珹把花盆往自己身邊挪了一點。
「沒破。」
傅烈蹲在旁邊,自己的花已經長出兩片葉子,他看了看趙璟珹的土,憋了半天。
「要不要我幫你吼它?」
宋予白正給南方孩子量米糊,聽見這句,碗差點歪到留樣盤邊。
「傅烈,花不是靠吼長的。」
傅烈低頭。
「我不是嚇它,我是喊醒。」
顧承安把珠子擺在趙璟珹花盆前。
「不許吼。」
小元今日來得早,進門洗完手,第一件事就是跑來看這隻盆。
「還睡啊?」
趙璟珹點頭。
「嗯。」
「那它睡得比東宮午覺還久。」
曹德安在門口清了清嗓子。
「小元,東宮午覺這話別帶出門。」
小元捂住嘴,想了想,又問。
「白姨,我這句話扣格嗎?」
宋予白把米糊放遠。
「扣。」
小元嘆氣。
「普通孩子真難。」
江瑞珩坐在窗下,花冊已經厚了幾頁。
「趙璟珹花盆,三十日未出芽,澆水穩定,日照穩定,無蟲,土面未翻動,種子休眠可能高。」
沈知鶴立刻問。
「休眠是什麼意思?」
「它還沒準備好。」
沈知鶴轉頭對花盆說。
「那你準備一下,我們都等著呢。」
楊氏隔著窗喊。
「又用格。」
「我對花說的。」
顧承安看他。
「花也聽。」
沈知鶴捂住牌子,悲痛地坐回去。
趙璟珹沒急。
這些日子,別人的芽一天比一天高,傅烈每天蹲著看自己的葉子,怕風吹倒,怕水澆少,怕小尾巴們跑過來踩到。
顧承安的苗長得直,旁邊的線也一天比一天清楚。
江瑞珩那三棵分出高低,他連每日歪向哪邊都記了。
沈知鶴那盆後來也發了芽,他當場花掉三格,給自己的芽取了五個名字,被宋予白刪到只剩一個。
只有趙璟珹這裡,土面一直平平的。
宋予白也沒有催。
她每日只問。
「今日澆了嗎?」
趙璟珹答。
「澆了兩小勺。」
「曬了嗎?」
「曬了半個時辰,小元的馬陪它。」
「你看了嗎?」
「看了。」
這日午後,風從外院吹進來,把花冊翻到趙璟珹那頁。
青杏伸手去按,剛要說話,趙璟珹忽然從軟墊上站起來。
他走得不快,扶了一下矮凳,鞋尖避開顧承安擺的線,停在自己的花盆前。
「小姨母。」
宋予白放下手裡的校訂本。
「怎麼了?」
趙璟珹蹲下來,手指懸在土面上方,沒有碰。
「它開門了。」
孩子們一下圍過來,又被顧承安攔在兩步外。
「遠。」
傅烈伸長脖子。
「哪兒?我怎麼看不到?」
江瑞珩拿著炭筆過來,蹲下從側面看。
「中心偏右,有綠點。」
沈知鶴差點喊出來,臨到嘴邊捂住。
「我能用一格嗎?」
宋予白點頭。
沈知鶴立刻舉牌。
「趙璟珹的花醒了!」
小元把缺輪木馬抱過來,蹲在旁邊。
「它真的來了。」
趙璟珹看著土裡那點小綠,半天沒說話。
那點芽太小,連葉子都沒展開,只是頂開了土皮,露出一點嫩色。
宋予白蹲到他旁邊。
「看見了。」
趙璟珹的手指摸到自己的衣角,又鬆開。
「小姨母,它晚了一步。」
宋予白沒有接話。
趙璟珹看著花盆,聲音輕得幾乎被外院翻紙聲蓋住。
「我也是。」
小元沒聽懂。
「晚一步怎麼了?我搭橋也常晚。」
沈知鶴張嘴想說,被楊氏在窗邊搖頭攔住。
傅烈抱緊木環,沒鬧。
顧承安把趙璟珹花盆外的線又往外挪了半寸,給圍過來的孩子多留一點地方。
宋予白側身坐到小凳上,和趙璟珹並排看著那點小芽。
「晚,不耽誤長。」
趙璟珹轉頭。
「會追上嗎?」
「有的會追,有的不追,它長它自己的。」
「那我呢?」
宋予白把他的水杯拿過來,放在他手邊。
「你也長你自己的。」
趙璟珹低頭看水杯,又看花。
「我走路慢。」
「可你走了十步。」
「我喘。」
「你知道胸悶要拉衣角。」
「我吃得慢。」
「你吃完會把杯子放回自己的地方。」
趙璟珹手指在衣角上捏了捏。
「別人都等我。」
傅烈在後面立刻開口。
「我願意等。」
沈知鶴舉牌。
「我也等,我還可以少講兩格。」
江瑞珩補。
「等待成本可接受。」
江渡在窗邊捂了捂臉。
「你這孩子,說句好聽的能少算點嗎?」
顧承安把珠子推到趙璟珹腳邊。
「路留了。」
小元把木馬放在花盆線外。
「下次搭橋,我走慢。」
趙璟珹看著他們,又低頭看那點綠。
「它雖然晚了,可它也出來了。」
宋予白點頭。
「出來了。」
「那我以後也會更快一點嗎?」
「會,也可以不快。」
趙璟珹不太明白。
宋予白拿木籤在花盆邊插好,小簽上寫了今日日期。
「快有快的路,慢有慢的路,別把自己拔起來看長高沒有。」
沈知鶴沒忍住。
「誰會拔自己啊?」
傅烈想了想。
「我小時候想過拔木馬腿。」
林氏正好進門,聽見這句,護腕往桌上一放。
「你還好意思說。」
傅烈縮了縮脖子。
「我現在不拔。」
胡嬤嬤在外院翻校訂本,聽見裡頭動靜,探頭看了一眼。
「趙小世子的也發了?這盆得記,晚芽也能成活。」
許嬤嬤已經拿了副冊。
「我寫。」
青杏看宋予白。
「姑娘,花冊里要單寫晚芽嗎?」
宋予白摸了摸趙璟珹花盆旁的土,手上沾了泥,沒碰孩子。
「寫,發芽晚,不等於壞種。」
江瑞珩抬筆,把這句寫進花冊,又在旁邊加了一行。
「對孩子同理。」
宋予白看他。
「這行留著。」
江瑞珩難得沒多說,只把紙吹了吹,放到窗邊晾。
趙璟珹又看了小芽一會兒,忽然把自己的木塊拿出來,放在花盆旁。
「小姨母,今天它不用看木塊了。」
「為什麼?」
「它已經找到路。」
小元把木馬也拿回去,想了想,放到趙璟珹手邊。
「那馬借你,它陪你走。」
趙璟珹看小元。
「有來有回。」
「我下次來拿。」
傅烈把木環舉起來。
「我也借。」
顧承安攔住。
「太多,會擋光。」
傅烈只好把木環收回去,小聲對芽說。
「那我遠點護。」
午後的日頭落在那隻粗陶小盆上,最小的芽貼著土,綠得不張揚。
宋予白剛把手洗乾淨,青杏從外院拿著新抄的校訂本進來。
「姑娘,方掌柜送來故事課的空頁,說您上回提過,孩子大了,光玩不夠,要不要下午試一堂?」
沈知鶴耳朵立刻豎起來。
「故事課?白姨要講誰?能講一個花發芽慢但是最後贏了的故事嗎?」
趙璟珹抬頭,輕輕拉了拉宋予白衣角。
「小姨母,不要讓它贏,讓它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