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敢把先生寫進錯例,我就少說一天給你們看!」
沈知鶴剛把木片護到懷裡,外頭就傳來一聲咳。
「少說一天,你先別把自己憋壞。」
顧錚站在門口,靴邊還沾著來路的灰,手裡提著一隻食盒,目光卻沒落在食盒上。
他看見了門內那一小塊空地。
顧承安蹲在那裡,正給一個比他矮半個頭的小孩繫鞋帶。
那孩子腳上鞋面開了口,跑兩步就要絆,鼻尖還紅著,手指攥著衣角不肯松。
「慢點,腳伸直。」
顧承安開口時沒抬頭,只盯著那根鬆掉的帶子。
小孩吸了吸鼻子。
「我不會。」
「看著。」
顧承安兩隻手都沒閒著,先把鞋尖擺正,再把帶子繞過去,打結,拉緊。
那動作不快,偏偏穩,像他平日擺木珠那樣,一點不亂。
沈知鶴隔著幾步看得發直。
「顧承安,你還會這個?」
顧承安把最後一段帶子塞平,站起身,伸手在那孩子頭頂拍了拍。
「會。」
那孩子抬頭看他,眼裡還掛著水光。
「我下次不摔了。」
「下次先看路。」
顧承安說完,拎起自己的木珠籃,轉身就走,連多餘的話都沒留。
顧錚站在原處,像是忘了往前邁。
他盯著兒子的背影,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半天才開口。
「承安。」
顧承安停住,回頭。
「爹。」
顧錚把食盒遞給青杏,眼睛卻沒離開兒子。
「誰教你蹲下給人繫鞋帶的?」
顧承安看了眼腳邊那雙剛系好的鞋。
「他要摔了。」
「我問你,誰教的你。」
顧承安想了想,答得很快。
「白姨。」
沈知鶴在旁邊搶著接。
「白姨還教過,別人摔了,先看疼不疼,再看能不能走,不許先罵。」
顧錚聽完,沒吭聲。
他低頭看顧承安的手,那雙手洗得乾淨,指尖還帶著點水痕,像剛從盆里出來不久。
顧承安被他看得不自在,手往後收了收。
「髒了嗎?」
顧錚這才回神。
「沒有。」
「那你老看我做什麼。」
顧錚被兒子問住,過了兩息才笑出聲。
「我看你像個會管人的小老頭。」
沈知鶴立馬把木片舉起來。
「顧國公,你這話得記,顧承安能管人,還會給人繫鞋帶。」
顧承安看他一眼。
「你鞋帶也鬆了。」
沈知鶴低頭一看,果然散開一截,差點跳起來。
「誰松的,我剛才還好好的!」
顧承安蹲回去,伸手就去抓那根帶子。
「坐下。」
「我自己會。」
「坐下。」
沈知鶴被他按到小凳上,嘴裡還在嘟囔。
「你越來越像白姨了,管得人沒脾氣。」
顧錚站在旁邊,看著兩個孩子,一個按住,一個乖乖坐好,手卻還想去摸木片。
他忽然開口。
「承安。」
「嗯。」
「你拍他頭的時候,怎麼沒嫌他哭鬧。」
顧承安打結的手沒停。
「他剛摔了。」
「夠了。」
顧錚聽見這兩個字,眉峰動了動。
他往前走了兩步,蹲在兒子旁邊,想伸手碰那雙鞋,又收了回去。
「在我那邊,摔了先要挨罵。」
顧承安抬眼。
「那他下次更會摔。」
顧錚一滯。
沈知鶴立馬把話接上。
「對,白姨說,罵完孩子不長記性,只長怕。」
顧錚看向沈知鶴。
「小沈少爺,你今日說得倒順。」
沈知鶴挺起小胸口。
「我現在是先生。」
「是,沈先生。」
顧錚這一聲落得很認真。
他再轉回來時,顧承安已經把沈知鶴的鞋帶也系好,還順手打了個不難扯開的結。
顧錚看著那結,忽然伸手,在兒子肩頭按了一下。
「承安,你繼續走你的路。」
顧承安點頭,拎著木珠籃往裡去,走到一半又停下。
「爹。」
「嗯?」
「你鞋也鬆了。」
顧錚低頭,果真看見自己的靴扣不知何時開了一邊。
他愣了下,隨後低笑出聲。
「成,爹這就系。」
門內幾個孩子都看著他。
顧錚把靴扣扣好,剛站起身,宋予白從廊下過來,手裡還拿著校訂本。
「顧國公,站門口發什麼呆。」
顧錚抬頭。
「看我兒子學會做人了。」
宋予白掃了眼顧承安,又看了眼那雙被系好的鞋。
「他一直會,只是你今日才看見。」
顧錚沒反駁,抬手指了指門內那個剛站起來的孩子。
「那我今日算賺了。」
宋予白沒接這句,只把校訂本往懷裡一收。
「食盒放下,先洗手。」
顧錚認命地往水盆去,走到一半回頭,對顧承安說。
「承安,晚上爹帶你回府。」
顧承安沒回頭,只把木珠一顆一顆擺正。
「先問白姨。」
顧錚一噎,隨即笑了。
「成,先問白姨。」
門內,沈知鶴把自己那根鞋帶扯了扯,忽然高聲喊。
「白姨,顧承安會繫鞋帶了,能不能給他記一格?」
顧承安腳步一停,回頭看他。
「你少說話。」
「我這是誇你。」
「夸也少說。」
宋予白垂眼翻過一頁紙,唇角沒動。
「記,今日教會一人繫鞋帶,顧承安。」
顧錚站在水盆邊,聽見這句,手上的水都忘了甩。
顧承安已經轉回去,像什麼也沒發生。
只是那隻給人拍過頭的手,藏進袖子裡時,稍稍收緊了一下。
顧錚看見了。
他沒再說話,只盯著兒子那道背影,像是要把這畫面存牢。
等他洗完手回來,宋予白正把木片遞給顧承安。
「再去看一遍,誰鞋帶鬆了,你告訴他。」
顧承安接過木片。
「好。」
顧錚站在門邊,聽兒子這一個字,忽然覺得胸口堵得厲害。
宋予白看了他一眼。
「顧國公,想說什麼就說。」
顧錚抬頭,視線落在兒子身上,又落回宋予白臉上。
「我在想,承安這孩子,像你。」
宋予白淡聲回他。
「像誰都行,先把路守好。」
顧承安已經往門裡走了兩步,聞言回頭。
「白姨。」
「嗯?」
「那我去看下一雙鞋。」
宋予白點頭。
「去。」
顧錚看著那孩子蹲下去,給另一個小娃娃重新擺鞋舌,喉間一動,剛想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句急喊。
「白姨,不好了,江小少爺又在記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