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你別插嘴,今日我是先生。」
沈知鶴站在小案前,手裡拿著一根木片,學著宋予白平日點字的樣子,在畫紙上一敲。
紙上寫著一個大字。
大。
沈鶴洲剛邁進外院,鞋底還沒來得及擦第二遍,就被青杏攔住。
「沈相,入門重報,洗手,擦鞋,今日外院有課。」
沈鶴洲看著孫子,又看水盆。
「老夫接人,也要入課冊?」
青杏翻門冊。
「接人也碰孩子。」
沈知鶴在前頭挺著小胸口。
「祖父,白姨說,規矩面前,不分祖父和小孩。」
沈鶴洲去洗手,袖口挽到一半,何先生從後面進來,忍著笑幫他拿書匣。
「相爺,沈小先生說得對。」
沈鶴洲洗完手,站到門線外。
「成,老夫旁聽。」
沈知鶴滿意了,轉回去,對著一排孩子開口。
「這個字念大,大,就是比小要大,你們記住了沒有?」
徽州弟弟舉手。
「多大?」
沈知鶴卡住。
「就是大。」
南方孩子抱著布球問。
「比布球大嗎?」
「看是什麼。」
小元坐在旁邊,認真問。
「比東宮大嗎?」
曹德安嚇得在門口咳了一聲。
「小元,保密。」
沈知鶴趕緊拿木片敲案。
「不要問太大的大,今日只講一般的大。」
江瑞珩抬頭。
「一般的大無定義,教學風險高。」
沈知鶴瞪他。
「你是學生,不許拆先生台。」
顧承安推珠。
「禮。」
沈知鶴把木片放下,改口。
「江瑞珩同學,你的問題先記下,課後問。」
沈鶴洲聽到同學兩個字,手裡的帕子差點掉進水盆。
何先生低頭咳了咳。
「相爺,像不像您講學時讓人課後呈問?」
沈鶴洲看著孫子,沒答。
小案前,沈知鶴已經開始講第二個字。
「小,就是不大。」
江瑞珩又抬頭。
「循環定義。」
沈知鶴抓緊木片。
「江瑞珩同學,你今日問題太多。」
江瑞珩把本子合上。
「先生不能迴避。」
沈知鶴轉頭喊。
「白姨,他欺負先生。」
宋予白正在給趙璟珹換水杯,聽見這話走過來。
「先生先把小講明白。」
沈知鶴立刻換成求助臉。
「白姨,小怎麼講?」
宋予白把一顆木珠放在案上,又拿一個花盆放在旁邊。
「這顆珠子比花盆小。」
沈知鶴恍然,把木片一舉。
「懂了,小要找東西比,不能自己小。」
江瑞珩打開本子。
「修正有效。」
沈知鶴趕緊補。
「不許記我前面講錯。」
江瑞珩看他。
「錯例有價值。」
胡嬤嬤在外院立刻接。
「這句我熟,錯了就寫,別擦。」
沈知鶴捂住自己的臉。
「胡嬤嬤,你也拆台。」
傅烈坐在後排,抱著木環聽得不耐煩。
「什麼時候講跑?」
沈知鶴立刻抓住機會。
「跑,就是腳動得快,傅烈同學經常跑,但是要在跑道內跑。」
顧承安點頭。
「對。」
傅烈滿意了。
「這課還行。」
小元舉手。
「先生,輸怎麼寫?」
沈知鶴想了想,在木片上畫了個歪橋。
「輸就是橋倒了,但是不能把木馬砸了。」
小元點頭。
「我懂。」
趙璟珹坐在軟墊上,輕聲問。
「慢呢?」
沈知鶴沒有馬上答。
他看了看趙璟珹,又看宋予白,難得把木片放低。
「慢,就是還在走。」
趙璟珹點頭。
「好。」
宋予白看了沈知鶴一眼。
這一回,她沒有改。
沈鶴洲站在門線外,手指在袖中輕輕敲了兩下。
何先生貼近半步。
「相爺,沈小少爺這句講得好。」
沈鶴洲嗯了一聲。
「像我。」
何先生肩膀抖了抖,忙低頭看鞋尖。
沈知鶴耳朵尖,立刻回頭。
「祖父,你說我像你?」
沈鶴洲咳了聲。
「你先上課。」
沈知鶴得了這句,整個人都亮堂起來,木片敲得更勤。
「下一句,禮。禮就是借東西要問,還東西要謝,不搶飯,不搶水杯,不搶小元的木馬。」
曹德安在旁邊補。
「小元的身份也不搶著喊。」
沈知鶴點頭。
「對,不喊身份,這也是禮。」
小元小聲問趙璟珹。
「我能給先生一格嗎?他講得挺辛苦。」
趙璟珹搖頭。
「格是他的。」
顧承安補。
「不借。」
沈知鶴聽見,立刻說。
「我不用借,我今日還剩兩格,先生要省著用。」
楊氏從飯廳里探頭。
「你終於知道省了?」
沈知鶴裝作沒聽見,拿起最後一張木片。
「今日最後講花。花要水,要太陽,要耐心,不能扒開看,不能天天催,晚出來也沒關係。」
趙璟珹低頭看自己的花盆,嫩芽已經比前幾日高了一點。
傅烈舉手。
「能不能護?」
「能,但不能抱著盆跑。」
「我沒跑。」
江瑞珩補。
「昨天跑了三步。」
傅烈咬住後槽牙。
「那是挪太陽。」
沈知鶴拿木片敲案。
「傅烈同學,先生允許你課後解釋。」
傅烈看向宋予白。
「我能揍先生嗎?」
顧承安把木珠推到他腳邊。
「不許打。」
全院都笑起來。
沈鶴洲也笑了,笑到一半,看見青杏提筆,便問。
「這也記?」
青杏點頭。
「沈相旁聽小課,笑,未擾課。」
沈鶴洲一時無話,何先生已經轉過身去看牆上的學規,肩還在抖。
宋予白走到小案前。
「沈先生,今日課講完了嗎?」
沈知鶴站直,把木片放回盒裡。
「講完了,課後可以問,但每人只能問一個,江瑞珩只能問半個。」
江瑞珩抬頭。
「問題不能半個。」
「那你不許問。」
「先生限制提問,影響教學質量。」
沈知鶴急了,轉頭求助。
「祖父,他上你的課也這樣嗎?」
沈鶴洲理了理袖口。
「他若在老夫課上,老夫會讓他寫三篇策論。」
江瑞珩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炭筆。
「我還沒學策論。」
沈鶴洲看著他。
「快了。」
江渡從旁邊走過來,立刻把兒子的小本子合上。
「不快,不急。」
沈知鶴笑得差點用掉格,趕緊捂住嘴。
宋予白把今日小課的紙收好。
「沈知鶴,講得亂,但有兩句可留。」
沈知鶴立刻追問。
「哪兩句?」
「慢,就是還在走。晚出來也沒關係。」
沈知鶴把這兩句在嘴裡念了兩遍,忽然抱住木片。
「白姨,那我以後能天天上課嗎?」
楊氏在飯廳里先喊。
「不行。」
沈鶴洲也開口。
「不能天天。」
沈知鶴委屈。
「為什麼?我像祖父。」
何先生這次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
沈鶴洲看他一眼,又看孫子。
「正因為像,才不能天天。」
沈知鶴不懂。
「像還不好?」
宋予白把說話牌遞給他。
「先生也要學。」
顧承安把珠子放到小案前。
「先坐回去。」
傅烈抱著木環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先生,下課。」
小元認真問。
「下回還能聽沈先生嗎?」
沈知鶴剛要答,楊氏晃了晃說話牌。
「最後一格。」
他立刻把嘴閉上,拿木片寫。
能。
趙璟珹看著那塊木片,輕聲念出來。
「能。」
門外,小桃抱著剛曬好的故事紙進來。
「姑娘,方掌柜又送了空頁,說若沈小少爺開課,也能做一頁錯例。」
沈知鶴一把撲過去,護住自己的木片。
「誰敢把先生寫進錯例,我就,我就少說一天給你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