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院舊庫流出去的紙,誰能拿到?」
宋予白問完,周太醫把抄好的殘頁壓在案上。
「太醫院裡的人,舊醫官家眷,抄書小吏,還有曾經給宮裡送紙墨的商戶。」
沈知鶴聽得頭大。
「這麼多人,怎麼查?」
江瑞珩把筆頭點在紙上。
「先查偽抄出現路徑。」
周太醫看了他一眼。
「你這孩子,倒像個查案的。」
江瑞珩不抬頭。
「帳錯要追源。」
傅烈問。
「那李家孩子還會被綁嗎?」
「昨夜不會,今日也不會。」
周太醫答得乾脆。
「盧夫人借看望之名留下了兩名婆子,鄭嬤嬤也在,舊乳母已經押到前院。李家老夫人再想動手,得先承認她信了假醫書。」
沈知鶴拍手。
「那她肯定不承認。」
周太醫冷笑一聲。
「所以孩子暫時安全。」
顧承安聽見安全兩個字,才把珠籃放回膝上。
「暫時不夠。」
宋予白看他。
「所以要查清。」
周太醫把藍皮手抄本取出來,放到殘頁旁邊。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這本我讀完了。」
沈知鶴一眼認出來。
「這不是白姨學堂的起居雜記嗎?你買了?」
周太醫耳根動了動。
「書坊掌柜賣的。」
傅烈咧嘴。
「你以前不是不信白姨?」
「以前我錯。」
這四個字落下,屋裡幾人都停了嘴。
宋予白看著他。
周太醫把手抄本推回來。
「這話我只說這一回。」
沈知鶴立刻嚷。
「江瑞珩,快記,他只說一回。」
江瑞珩早已下筆。
「周太醫承認舊誤,一回。」
周太醫臉拉長。
「你們學堂怎麼什麼都記?」
顧承安答。
「錯要記。」
周太醫被堵住。
宋予白把手抄本收起。
「李家偽抄,勞煩周太醫追太醫院這條線。宋氏殘頁可以抄走,原件不離學堂。」
「我知道。」
周太醫看她。
「還有一件事,顧國公府來人,說今日顧錚要晚些接顧承安。」
顧承安的手停在珠籃邊。
宋予白看過去。
「府里可說緣由?」
周太醫搖頭。
「我來時在巷口碰見傳話小廝,只說國公臨時入衙,未必能來。」
顧承安低頭把珠子一顆一顆往籃里放。
沈知鶴立刻改口。
「顧哥哥,要不今晚我陪你搭木樁?」
「不用。」
傅烈也說。
「我把木環借你。」
「不用。」
趙璟珹挪到他旁邊。
「顧承安,我可以等。」
顧承安把籃蓋合上。
「不等。」
宋予白看著他的手。
動作比平時慢,可每顆珠子都放得齊。
她閉了閉眼,試著去聽。
只有模糊的一團。
爹。
說了會來。
又騙人。
這幾個字斷開,中間混著聽不清的悶聲。
宋予白睜眼。
顧承安正把珠籃放到門線旁。
「我去查門。」
「承安。」
「不用哄。」
沈知鶴小聲對傅烈說。
「他說不用哄,那就是要哄吧?」
顧承安回頭。
「聽見了。」
沈知鶴立刻捂嘴。
宋予白起身。
「我不哄你,我問你一句。」
顧承安停住。
「問。」
「你想等顧錚,還是不想等?」
「他說來。」
「嗯。」
「沒來。」
「現在還沒到散學。」
「會不來。」
宋予白走到他身邊,蹲下看門線。
「那我們把這件事分開記。第一,顧錚答應來接。第二,傳話說可能晚。第三,最後他來或不來,要等到散學後才算。」
顧承安看她。
「若不來?」
「記他失約。」
江瑞珩立刻翻冊。
「顧國公失約,按成人約定冊記。」
周太醫聽得太陽穴跳。
「你們連國公也記?」
沈知鶴理直氣壯。
「王爺都欠過學費。」
傅烈補。
「還認帳。」
顧承安卻沒有被逗笑。
「記了有用?」
宋予白答。
「有用。下回他說要來,要麼寫準時辰,要麼說可能來,不能拿一定哄你。」
顧承安抿著唇,過了片刻。
「他可以忙。」
「可以。」
「不能騙人。」
「對。」
趙璟珹伸出小手,碰了碰顧承安的袖子。
「我父王從前也晚。」
顧承安看他。
「現在呢?」
「現在會先說。」
「好。」
傅烈忽然說。
「我爹在邊關,信也晚,可我娘說,晚不是不回。」
沈知鶴接上。
「我爹要是晚來,先派三個人說,一人說不清,再來一人。」
江瑞珩評。
「沈相府傳話成本高。」
沈知鶴瞪他。
「你別算我爹。」
宋予白把門線旁一顆偏出去的珠子撥回來。
「承安,今日若顧錚來晚了,你可以問他為什麼。」
「他會說衙門有事。」
「那你再問,為什麼沒提前說准。」
顧承安想了想。
「我能問?」
「能。」
「他是爹。」
「爹也要守約。」
這話讓顧承安終於抬起頭。
周太醫站在旁邊,看了宋予白許久,又看顧承安。
「這句也該寫進你那本雜記。」
江瑞珩已經寫了。
「父母守約,孩子才信。」
周太醫沒再說話。
午後,學堂照常上課。
宋予白故意沒有再提顧錚,只讓孩子們磨新木牌。
顧承安磨得最細。
沈知鶴的牌子磨到一半就開始寫字,寫了兩個錯字,被江瑞珩圈出來。
傅烈把自己的木牌磨得圓滑,拿去給陳小栓看。
「你坐壞磨刀石那回,就該磨這個。」
陳小栓不服。
「我以後不坐磨刀石了,我坐凳子。」
趙璟珹磨一會兒歇一會兒,顧承安每次都會把水杯推到他手邊。
宋予白看著這些,不動聲色地記。
不用聽,也能看見。
顧承安今日查門次數多了兩回。
每聽見巷口車輪響,他都會抬頭。
若不是顧府馬車,他便低下頭,繼續磨木牌。
散學前半刻,顧府馬車仍沒到。
顧承安把木牌放好,自己去洗手。
沈知鶴追著他。
「顧哥哥,你真不等啦?」
「散學。」
「可你爹萬一下一刻來呢?」
「晚了。」
江瑞珩看漏刻。
「離約定時辰還有十息。」
顧承安停在門線內,沒有往外走。
十息過完,巷口傳來馬蹄聲。
顧錚翻身下馬,衣擺還沾著衙門的灰。
「承安,爹來晚了。」
顧承安站在線內。
「晚了十息。」
顧錚張口,先看宋予白,又把話收回去。
「是爹沒算好時辰。」
顧承安問。
「為什麼傳可能晚?」
「衙門臨時留人,我怕趕不及。」
「那為什麼答應一定來?」
顧錚被問住。
沈知鶴悄悄往傅烈身後躲。
傅烈小聲說。
「顧哥哥真問了。」
宋予白沒有插話。
顧錚蹲下,視線與顧承安平齊。
「因為爹想讓你高興,話說滿了。」
顧承安看著他。
「我不高興。」
顧錚喉結動了動。
「爹記住。以後能來就說能來,不能確定就說不確定,不拿一定哄你。」
顧承安低頭看自己的鞋尖。
「今日記失約?」
江瑞珩在旁邊答。
「晚十息,主動認錯,可記輕過。」
顧錚苦笑。
「還分輕重?」
顧承安想了想。
「輕過。」
顧錚伸手。
「那今日爹能接你回家嗎?」
顧承安沒有立刻把手放過去。
他轉頭看宋予白。
宋予白問。
「你想回嗎?」
顧承安點頭。
「回。」
他把手放進顧錚掌心。
顧錚剛要鬆一口氣,門外又跑來顧府小廝。
「國公爺,府里舊庫查出一封舊信,提到了宋氏幼科,也提到了太醫院偽抄。」
宋予白抬眼。
小廝喘著把信舉起。
「信上寫,偽抄最早,是從顧府舊庫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