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還沒睡?」
宋予白開門時,顧承安抱著珠籃站在外頭,外袍披得整齊,鞋也穿好了。
青杏跟在後面,一臉為難,「姑娘,顧小公子說要查燈,奴婢攔不住。」
顧承安看向桌上,「你看了。」
宋予白把殘頁壓在書下,「沒看信。」
「看書也費眼。」
沈知鶴從廊角冒出半個身子,「顧哥哥,我就說白姨肯定沒睡吧。」
傅烈的聲音從更遠處傳來,「她屋裡燈亮得跟外院審案似的。」
江瑞珩披著小斗篷,手裡拿著冊子,「亥時三刻,宋予白未熄燈,顧承安查寢成功。」
宋予白按了按額角,「你們怎麼都來了?」
趙璟珹抱著小枕頭站在青杏身側,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我聽見他們說小姨母沒睡。」
張寧被乳母牽著,懷裡布偶也披了小布巾,「布偶也看燈。」
宋予白看著門口一排小腦袋,「行,我睡。」
顧承安進屋,把油燈往外挪了挪,「現在。」
「我還要收書。」
「我看著。」
沈知鶴立刻道,「白姨,您也有今天。」
傅烈咳了一聲,「別笑太大聲,會被記。」
江瑞珩已經寫完,「今晚異常,原因待問。」
宋予白把殘頁放回匣中,鎖上,「你們回去睡。」
顧承安伸手,「鑰匙。」
「承安。」
「給青杏。」
宋予白只能遞過去。
青杏接了鑰匙,心裡又酸又想笑,「姑娘,您躺下吧。」
被六個孩子盯著睡覺,宋予白這輩子頭一回。
她躺進被裡,顧承安站在床邊,確認她沒有再伸手拿書,才點頭。
「過。」
沈知鶴小聲說,「顧哥哥,你這句過,說得像白姨是我們考題。」
傅烈接,「白姨今日不合格。」
趙璟珹立刻搖頭,「小姨母會改。」
張寧把布偶往懷裡按,「要睡。」
江瑞珩合上冊子,「明日複查。」
門終於關上。
宋予白聽著腳步聲遠去,在黑暗裡睜著眼。
她不能再靠那幾句嬰語了。
顧承安沒聲,沈知鶴碎成雜音,傅烈延遲,江瑞珩減弱,趙璟珹也起霧。
小月齡嬰兒還能翻譯,可那些最早被她救過的孩子,正在一個一個長大。
第二日上午,她在門冊里夾進一張空白紙。
青杏端著早飯進來,「姑娘,今日還要外院傳話嗎?」
「不急。」
「那這紙是做什麼?」
「訓練表。」
青杏沒聽懂,「什麼訓練?」
宋予白提筆寫下。
上午前兩個時辰,不啟用嬰語。
青杏手裡的碗險些晃出湯,「姑娘,這能說不用就不用?」
「能。」
「可小嬰兒要是哭呢?」
「先靠眼睛。」
「若判斷錯了?」
「改。」
顧承安剛進門,聽見最後一句,「什麼判斷錯?」
宋予白把紙給他看。
顧承安讀字慢,江瑞珩湊過去掃了一遍,「無嬰語訓練,上午兩個時辰,排除法記錄,錯誤復盤。」
沈知鶴正擦手,聽見無嬰語三字,立刻跑來,「白姨,那我想吃棗糕,您是不是聽不見?」
江瑞珩提醒,「她本來也聽不全。」
傅烈抱臂,「沈知鶴,你臉上寫著想吃。」
沈知鶴摸臉,「哪兒?」
張寧認真看了看,「嘴邊。」
趙璟珹輕聲補,「你看點心盤。」
顧承安總結,「不用聽。」
屋裡笑聲一片。
宋予白把訓練紙貼在桌邊,「今日開始,前兩個時辰,小嬰兒哭鬧,誰都不許先告訴我原因。」
青杏擔憂,「乳母也不能?」
「不能先說,等我判斷完再補。」
江瑞珩坐下,「記錄人,我來。」
顧承安問,「若孩子難受?」
「哭聲急,臉色變,呼吸亂,訓練立停。」
顧承安點頭,「可。」
第一個被送來的,是江家旁支那個七個月小嬰兒。
乳母抱著他進門,小傢伙剛被放到軟墊上,就扭頭哭了。
宋予白聽見了。
不是嬰語,是哭聲。
她把自己放在桌下的手握住,又鬆開。
不去聽。
先看。
「臉紅,不青,哭聲有力。」
江瑞珩落筆,「臉色,哭聲。」
「額頭不熱,後頸汗少。」
顧承安站在旁邊,「衣領?」
宋予白伸手摸衣領,「不緊。」
沈知鶴憋不住,「那他是不是餓了?」
江瑞珩看他,「不許提示。」
「我這是瞎猜。」
「瞎猜也算干擾。」
傅烈把沈知鶴往後拖,「閉嘴看。」
宋予白把小嬰兒抱起,聞了聞口中奶味,「才餵過,口中有奶氣,找乳反應不強,不是餓。」
乳母連連點頭,又忙捂嘴。
小嬰兒哭得更響,兩條腿踢得亂。
趙璟珹抱著毯子,有點坐不住,「小姨母,他哭得久了。」
「再看半刻。」
宋予白換了抱姿,輕拍後背。
哭聲低了些,又起來。
她摸了摸肚子,軟,不脹。
「不是積氣。」
青杏小聲問,「會不會困?」
宋予白看孩子眼皮,「眼皮沉,揉眼,有困意,但抱穩後仍哭,單困不至於這樣。」
江瑞珩記得飛快,「困意,不是主因。」
小嬰兒抓了抓自己的袖口。
宋予白低頭檢查袖邊,沒有線頭。
又看襪子,腳趾能伸,襪口不勒。
顧承安看得認真,「鞋沒有。」
「嗯。」
最後,小嬰兒被她豎抱到窗邊,哭聲停了半刻。
沈知鶴眼睛一亮,「好了?」
小嬰兒又哭。
傅烈嘆氣,「沒好。」
宋予白看向窗紙,日光正亮,照在孩子側臉。
她把孩子換到陰處。
哭聲慢慢小了。
乳母忍不住,「姑娘,他在家也怕亮,奴婢早上忘說了。」
江瑞珩寫下,「判斷正確,怕亮。」
宋予白摸了摸小嬰兒後背,「這次記一分。」
沈知鶴立刻鼓掌,「白姨不用聽也行。」
顧承安看她,「喝水。」
「我剛才沒忘。」
「你說話多。」
宋予白端杯喝水。
上午兩個時辰,宋予白一共接了七次哭鬧。
怕亮一次,尿布濕一次,想睡一次,鼻塞一次,衣領硌一次,餓了一次,另有一次判斷錯,把想抱高誤判成困。
午後孩子們睡下,她坐在桌前,把記錄紙攤開。
江瑞珩把結果念給她,「七次,判對五次半。」
沈知鶴立刻問,「半次怎麼算?」
「想抱高,先判困,調整後發現抱高,記半。」
傅烈湊過來,「那不挺好?」
宋予白提筆,「不夠。」
趙璟珹看她,「小姨母,你累嗎?」
「還好。」
顧承安把水杯推過去,「喝。」
她喝完,在訓練日記第一頁寫下。
七成,不夠,我要九成。
青杏站在後頭,終於忍不住,「姑娘,您別把自己逼太狠。」
宋予白把筆放下,「青杏,若有一日,我連新生嬰兒也聽不見了,哭的人還是會哭。」
張寧抱著布偶走過來,輕輕把布偶放到訓練紙旁。
「布偶說,先看,再問。」
顧承安把珠籃往紙邊一放,「還有線。」
江瑞珩補,「還有記錄。」
傅烈道,「還有我跑腿。」
沈知鶴拍胸,「還有我說話。」
趙璟珹小聲接,「還有我們會說。」
宋予白看著桌上一圈東西,筆尖重新落下。
這時,門外曹老兵來報,「宋姑娘,外院傳來新話,印工說顧府舊信上的宋家舊印,印泥比舊冊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