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
沈知鶴抓著沈鶴洲袖口,話比方才短了許多。
「什麼宮中教養嬤嬤,我不要她送規矩,學堂有顧哥哥的規矩,有小姨母的規矩,還有江瑞珩那本煩人的規矩,夠多了。」
顧承安把珠籃推到他腳邊。
「不收她的。」
傅烈站起來。
「舊嬤嬤還敢露頭?」
劉二娘從張府回來,剛換過外衣,聽見這句,帕子往盆里一扔。
「舊日宮中教養嬤嬤?這名頭唬誰呢,宮裡出來的人多了,真有本事的講孩子吃睡,沒本事的才拿規矩壓人。」
江瑞珩落筆。
「對方借宮中教養四字抬高身份,意圖壓過學堂現行規則。」
顧錚看向曹老兵。
「張大人可問出姓名?」
曹老兵搖頭。
「那人只叫她李嬤嬤,不肯說全名,還說魏御史會替天下規矩講話。」
沈鶴洲的手停在沈知鶴肩上。
「魏明遠。」
何先生收起笑。
「這條線接上了。」
宋予白把抄件放到桌上。
「李嬤嬤與魏明遠搭話,借御史偏見,攻學堂名分。」
顧承安看她。
「名分是什麼?」
沈知鶴搶答。
「就是他們說小姨母不能管我們,可小姨母明明管得最好。」
顧承安點頭。
「他說錯。」
江瑞珩補。
「魏明遠未必看事實,他可能只看女子設學四字。」
傅烈不耐煩。
「看四個字就敢罵人,那他眼睛白長。」
顧錚看他。
「傅烈,御史不是街頭閒漢。」
「那他更該看清楚。」
劉二娘拍了拍手上的水。
「傅小公子這話粗,理不粗。」
趙璟珹抱著小毯子,靠近宋予白一點。
「小姨母,御史會來學堂嗎?」
宋予白看向顧承安。
他也在等這個答案。
嘴角抿著,右手沒碰耳垂,說明不困。
視線停在門牌上,說明他在想防線。
「會來。」
沈知鶴立刻嚷。
「那他也線外!」
顧承安點頭。
「先遞名帖。」
江瑞珩寫。
「御史來訪流程,名帖先驗,隨從登記,案物不得入門,言語不得驚童,若提舊嬤嬤,沈知鶴避入屏風線。」
沈知鶴舉手。
「我不避,我要聽他怎麼胡說。」
宋予白看他。
「你若自評怕過五分,就避。」
「那我現在幾分?」
「你自己算。」
沈知鶴捏著小米包,認真想。
「四分半。」
「接近五。」
「那我降到四分。」
江瑞珩抬筆。
「自評人為調整,不採。」
沈知鶴急了。
「江瑞珩,你這人真不好糊弄。」
何先生低頭笑了一下。
沈鶴洲卻沒笑。
「宋姑娘,魏明遠若遞摺子,朝上會有人附和,他不是沖後巷一件假禮來,他會把女子設學,世家幼子,宋氏舊案,宮中嬤嬤,全部揉在一起。」
顧錚接過話。
「他最會講綱常。」
劉二娘聽不太懂朝堂,聽到綱常兩個字就撇嘴。
「綱常能給孩子換尿布嗎?」
沈知鶴立刻拍手。
「劉二娘這句好!」
顧承安看他。
「拍手輕。」
沈知鶴把手放下。
「我輕了。」
宋予白看向劉二娘。
「這句記下。」
江瑞珩已經寫了。
「綱常不能換尿布,可作反問。」
顧錚看著那行字。
「宋姑娘,你真要拿這句回御史?」
宋予白搖頭。
「不回嘴仗,回事實。」
沈鶴洲點頭。
「魏明遠要綱常,你給他看孩子。」
宋予白看著屋裡幾個孩子。
顧承安的門線,沈知鶴的自評,趙璟珹的衣角暗號,張寧的布偶背對,傅烈病後仍想擋人,江瑞珩把混亂拆成條目。
這些不是辯出來的。
是日復一日養出來的。
「明日起,學堂所有規矩整理成冊。」
江瑞珩立刻抬頭。
「已有部分。」
「補全。」
顧承安看她。
「門線寫第一。」
「寫第一。」
沈知鶴舉手。
「假禮不過門寫第二。」
「寫進案物篇。」
趙璟珹輕輕開口。
「孩子怕的東西,不能拿近。」
「寫進安撫篇。」
張寧抱著布偶。
「布偶背對,也寫嗎?」
宋予白點頭。
「寫。」
傅烈把短木棍往桌上一放。
「遠物用棍撥,別伸手越線。」
「寫。」
劉二娘嘖了一聲。
「洗手,查指縫,襪口,鞋裡,也寫,誰看了不服,讓他來給哭娃娃查石子。」
江瑞珩的筆忙得停不下來。
「宋氏育童規程,初稿。」
沈知鶴湊過去。
「名字太板了。」
「你取?」
「白姨學堂規矩總冊。」
顧承安點頭。
「可用。」
沈知鶴立刻挺胸。
「我今日第二次可用。」
何先生看向沈鶴洲。
「大人,小公子今日確實立功。」
沈鶴洲輕輕拍了拍沈知鶴的背。
「嗯。」
沈知鶴把袖口鬆開了一點。
「爹,那魏明遠要是罵小姨母,我能不能說他?」
「不能搶在大人前頭。」
「那我排隊。」
顧承安立刻接。
「先登記。」
沈知鶴轉頭瞪他。
「我說話也要登記?」
「對外要。」
江瑞珩補。
「可設發言木牌。」
沈知鶴快被氣笑了。
「你們給我嘴上也掛門線算了。」
宋予白看他。
「這主意不錯。」
沈知鶴立刻捂嘴。
「小姨母,你不能被他們帶壞。」
門外又有人來報。
這回不是曹老兵,是顧府長隨。
「國公爺,宮門那邊遞出消息,魏御史明日早朝要上折,題目已經放出來了。」
顧錚接過紙,看了一眼,遞給宋予白。
宋予白沒接原紙。
顧承安已經把小案推到線外。
「放那。」
長隨照做。
江瑞珩過去看,逐字念出。
「女子干預幼教,權門子弟聚於私堂,恐亂內外之序。」
沈知鶴氣得站起來。
「什麼私堂,這是白姨學堂!」
傅烈跟著起身。
「什麼亂序,顧承安排隊排得比他們朝堂還順。」
劉二娘抄起帕子。
「我呸,孩子哭了不看尿布,先看內外之序?」
趙璟珹拉了拉宋予白衣角。
一下。
宋予白低頭。
「怕吵?」
趙璟珹點頭。
宋予白看向屋裡。
「停。」
顧承安把屏風線木牌掛上。
「趙璟珹入裡屋。」
張寧立刻抱著布偶跟過去。
「布偶陪。」
沈知鶴捂著嘴,硬把後頭的話咽下去。
沈鶴洲看了他一眼。
「不錯。」
沈知鶴小聲擠出一句。
「我學會了。」
顧錚把那張題目紙看了兩遍。
「明日朝上,魏明遠會先發難。」
宋予白看著線外那張紙。
「那我們今晚把總冊寫出來。」
顧承安立刻站到她面前。
「亥時前。」
宋予白看他。
「承安。」
「亥時前,寫不完明日。」
江瑞珩抬頭。
「可分工,我寫案物,顧承安口述門線,沈知鶴口述安撫,傅烈口述探物,劉二娘口述洗手查身,趙璟珹與張寧明日補安靜暗號。」
沈知鶴立刻把手放下。
「我口述?那我能說話了?」
顧承安看沙漏。
「能,說規矩。」
沈知鶴擼起袖子。
「來,第一條,誰拿壞東西嚇孩子,先滾到線外。」
江瑞珩筆尖懸住。
「換詞。」
沈知鶴改口。
「先請到線外,滾字我保留在心裡。」
顧錚看向宋予白。
「宋姑娘,明日朝上若有人要看你笑話,這本冊子,能堵住半個御史台。」
門外曹老兵去而復返,臉色比先前更沉。
「宋姑娘,張大人剛審出一句,那送禮人不是沈安。」
屋內一下安靜。
曹老兵把後半句送進來。
「他說,沈安已經去見魏明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