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許撥太久,算盤也有線。」
顧承安把飲水木牌放到算盤旁邊,盯著宋予白的手。
宋予白剛把帳冊攤開,聽見這句,指尖懸在第一顆珠上,「算盤怎麼也有線?」
「亥時後不撥。」
「現在酉時。」
「酉時可以,亥時停。」
沈知鶴湊過來,「顧哥哥,你給算盤立線,給我也立線,你是不是連小姨母的錢都要管?」
顧承安看他,「她會算到不睡。」
江瑞珩把昨日支出冊遞過來,「本月結算可開始,我協助覆核。」
宋予白看著面前兩本帳,心情比午飯時看見二十個空碗還踏實。
「學費,十六兩。」
江瑞珩撥小算盤,「對。」
「各府額外補貼,九兩二錢。」
「顧府三兩,沈府二兩,江家二兩,月王府一兩二錢,傅家一兩。」
沈知鶴舉手,「我家怎麼才二兩,我回去讓我娘多給。」
宋予白立刻看他,「不許。」
「為什麼?我吃得多,說得也多,應該多交。」
「學堂按規矩收,不按嘴長短收。」
傅烈在旁邊笑,「若按嘴,沈家得交二十兩。」
沈知鶴撲過去,「傅烈,你病好了就又欠打。」
顧承安把木牌放到兩人中間,「爭執線。」
兩人各退半步。
宋予白繼續撥珠,「本月總入,二十五兩二錢。」
青杏端著茶過來,「姑娘,聽著不少。」
「支出也不少。」
江瑞珩翻到另一頁,「房租四兩。」
小桃在後頭小聲吸氣,「四兩,夠我家半年糧了。」
劉二娘剛洗完手進來,「京城地貴,能有這個院子,已經算東家會挑。」
宋予白點頭,「伙食六兩八錢。」
沈知鶴立刻低頭看自己肚子,「我是不是吃了一兩?」
傅烈接話,「不止。」
「你閉嘴,魚肉泥你也吃了。」
趙璟珹輕輕開口,「小姨母把菜買得好,魚刺挑得乾淨。」
張寧抱著布偶,「蒸蛋軟。」
宋予白聽著孩子們說飯,算盤珠撥得輕快,「人工五兩,青杏,小桃,阿秀,兩個老兵,四位嬤嬤輪值。」
阿秀站直,「姑娘,我月錢還沒做滿,不用按整月。」
「入了學堂,就按約定給。」
阿秀嘴唇動了動,「那我明日把圍兜再查兩遍。」
顧承安點頭,「可。」
青杏笑著看她,「顧小公子批了,你可得做穩。」
江瑞珩繼續,「藥材一兩四錢,教具八錢,木牌,沙漏,棉布,軟墊修補,共六錢。」
宋予白撥完最後一顆珠,停了停。
沈知鶴急得探頭,「剩多少?剩多少?」
宋予白看著算盤,「七兩四錢。」
江瑞珩覆核,「七兩四錢,扣下下月預備藥錢四錢,可存七兩。」
青杏把茶盞往她手邊推,「姑娘,七兩。」
宋予白把七兩銀子單獨列到小匣里,匣底鋪著舊帕,銀角碰上去,聲響輕得讓人心裡發穩。
「七兩,一年八十四兩。」
沈知鶴跟著算,「兩年一百六十八兩。」
江瑞珩補,「三年二百五十二兩。」
宋予白眼睛還在帳上,「加上之前存的,我快能買一間小院子了。」
顧承安看向她,「自己的?」
「嗯,自己的。」
傅烈皺著鼻子,「現在這個不是?」
「這個是租的,房東要收租,也能漲租。」
沈知鶴立刻警覺,「誰敢漲?我讓我爹去講道理。」
「沈知鶴,不許用你爹壓房東。」
「那我用我自己講,我嘴長。」
江瑞珩看他,「房東可能願意漲更多,讓你少來。」
「江瑞珩,你今晚別吃糕了。」
趙璟珹靠近桌邊,「小姨母買小院子後,學堂還在嗎?」
宋予白把帳冊合上,「在,買院子是為了不怕搬。」
張寧摸著布偶耳朵,「有布偶的位置嗎?」
「有。」
顧承安看著那隻小匣,「門呢?」
「也有門。」
「門線呢?」
「門線也有。」
顧承安這才點頭,「可以買。」
沈知鶴拍手,「顧哥哥批了,小姨母可以買院子了。」
青杏笑得直搖頭,「這買院子的事,怎麼還要顧小公子批。」
「因為他管門。」
宋予白把銀匣收進柜子,鑰匙剛要放回袖中,顧承安伸手。
「鑰匙。」
「這也要交?」
「亥時後不許開匣算。」
江瑞珩認同,「夜間重複核帳,已發生多次。」
宋予白無奈把鑰匙交出去,「青杏收。」
青杏接得熟練,「奴婢保管。」
沈知鶴看著空了的桌面,忽然把自己的小米包掏出來,「小姨母,我也有錢。」
傅烈斜他,「你那是米。」
「米也值錢。」
「你要拿米買院子?」
沈知鶴認真想,「可以買一塊牆皮嗎?」
宋予白被他逗得手指按住帳冊邊,「你的米留著安神。」
「那我送話,我每日少說十句,給小姨母省心。」
江瑞珩抬筆,「沈知鶴承諾每日少說十句。」
「哎,我只是打個比方。」
「已記。」
「刪掉。」
「不刪。」
劉二娘看著這屋子鬧,忍不住插了一句,「宋姑娘,您真要買院子,得看水井,看牆根,看廚房煙道,別只看便宜。」
宋予白立刻抬頭,「劉二娘懂這個?」
「舊時跟主家搬過幾回,孩子住的院子,潮氣最要命,牆根返潮,夜裡咳嗽就多。」
江瑞珩趕緊另開一頁,「購院查驗,水井,牆根,煙道,採光,門閂,排水。」
顧承安補,「門要結實。」
傅烈補,「院牆不能矮。」
趙璟珹補,「裡屋要安靜。」
張寧補,「布偶曬太陽。」
沈知鶴補,「廚房要大,我以後可能更能吃。」
「你以後少偷糕就行。」
「傅烈,你今日怎麼句句針對我?」
宋予白把這些聽進去,心裡那張小院子的圖慢慢有了邊。
不是大宅,不要雕樑畫棟,只要門能關,院能跑,廚房能熬粥,屋裡能放二十個小木牌。
她又忍不住看向算盤。
啪嗒。
顧承安立刻抬頭,「幾下?」
宋予白收手,「一下。」
「不可加。」
「知道。」
可那一下過後,她還是盯了半晌。
七兩。
一年八十四兩。
三年二百五十二兩。
這串數比魏明遠的摺子實在,比沈安的假話實在,比舊宮嬤嬤的名頭也實在。
青杏把燈芯剪短,「姑娘,今日該歇了。」
「嗯。」
顧承安把鑰匙收進小布袋,「明早還你。」
沈知鶴趴在桌沿,「小姨母,以後你的院子叫什麼?」
宋予白想了想,「還叫白姨學堂。」
「那不夠厲害。」
「你想叫什麼?」
沈知鶴立刻來勁,「白姨大院,顧哥哥守門,傅烈打雜,江瑞珩收帳,趙璟珹管安靜,阿寧管布偶,我管說話。」
顧承安開口,「你管少說話。」
沈知鶴捂住胸口,「這院子還沒買,我已經沒官了。」
江瑞珩忽然看向帳冊,「小姨母,若魏御史影響各府送孩子,月入會降。」
屋裡那點熱鬧停了下來。
宋予白把帳冊壓住,「那就把課辦好。」
顧承安把銀匣往柜子里推深,「院子會買。」
沈知鶴也把小米包放到櫃邊,「我的米先押著,誰敢讓小姨母少收學費,我就去他門口說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