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套不值三兩。」
江瑞珩站在文具鋪櫃檯前，話一出口，掌柜的手就停在硯台上。
沈知鶴嘴邊的糖還沒擦淨，聽見這句立刻湊過去，「來了來了，江瑞珩要讓掌柜哭了。」
掌柜看著面前這個還沒櫃檯高多少的小孩，忍了又忍，「小公子，這可是端石硯，配徽墨，三兩銀子不貴。」
江瑞珩搖頭，「端石也分等，這塊沒有青花紋，石質偏干，墨錠香氣輕，紙倒還行，但不值三兩。」
傅烈抱著木刀，低頭看那硯台，「我看都差不多。」
沈知鶴立刻拍他，「你看刀行，看硯不行。」
顧承安站在宋予白前一步，視線還留著門外那條街，「快看，別久留。」
趙璟珹輕輕貼著宋予白袖口，「灰衣沒跟進來。」
宋予白點頭，「看貨，看完走。」
她低頭看江瑞珩，「你想買？」
江瑞珩沒有立刻答，手指停在櫃檯邊，「想看。」
沈知鶴眯著眼，「想看就是想買，江瑞珩，你也有眼饞的時候。」
江瑞珩看他，「我沒有把糖沾到袖子上。」
沈知鶴趕緊低頭，果然看見一點糖印，「哎呀。」
傅烈笑了，「報應。」
掌柜被他們繞得頭大，「小公子，你說不值三兩，那你說值多少？」
江瑞珩把硯台轉了半圈，沒上手碰，只隔著看，「硯台最多八錢，墨五錢，紙三錢，筆兩支，共兩錢，匣子做工粗，算一錢，總共一兩九錢，若算店面，最多二兩。」
掌柜臉色不太好看，「小公子，這是讀書人的東西，不能只按料算。」
「做生意第一步是認貨。」
宋予白看他，「誰教你的？」
「爹。」
「你爹還教端石分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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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說別人誇得越滿，越要先看東西本身。」
沈知鶴立刻感嘆，「你爹真忙，既教你算帳，又教你看硯，那你會不會看玉？」
「會一點。」
「看馬呢？」
「不會。」
傅烈接話，「馬我會。」
顧承安看向門外，「人走了。」
宋予白沒有回頭，「灰衣？」
「嗯，從傘攤往北，空籃還空。」
江瑞珩把文具鋪也記上一筆，「可疑人離開，未入鋪。」
掌柜聽得心裡發毛，「幾位小客官，這是遇著賊了？」
沈知鶴立刻擺手，「不是賊，可能是看熱鬧的，也可能是壞人，也可能是想買傘又沒錢。」
傅烈看他，「你這三樣差得太遠。」
「我這是範圍寬。」
宋予白把話拉回來，「掌柜，這套二兩賣嗎？」
掌柜咬牙，「二兩五錢。」
江瑞珩搖頭，「二兩一錢。」
「二兩四錢。」
「二兩一錢，硯台邊角有磕。」
掌柜趕緊拿起來看，果然邊上有個小缺，「這不影響用。」
「影響價。」
沈知鶴看得佩服，「江瑞珩，你砍價比小姨母還狠。」
宋予白糾正，「我買雞蛋時也不差。」
傅烈點頭，「小姨母對雞蛋更狠。」
趙璟珹小聲補，「但小姨母會給糖人四文。」
宋予白看他，「那是買和平。」
掌柜聽著這群孩子一來一回，最後把匣子往前一推，「二兩二錢，不能再少。」
江瑞珩看向宋予白，「小姨母，不買也可以。」
宋予白看他，「為什麼不買？」
「學堂本月存七兩，今日已買木刀，圍兜布，雞蛋，糖人，若再買二兩二錢，月存會降。」
沈知鶴立刻急了，「可你喜歡啊。」
「喜歡不等於必須買。」
傅烈看著那套筆墨，「你平日寫那麼多冊子，舊筆都禿了。」
江瑞珩抿了抿唇，「舊筆還能寫。」
顧承安終於把視線從門口收回來，「寫規矩，要好筆。」
江瑞珩看他，「支出理由不足。」
「你寫得多。」
「這不是理由。」
趙璟珹輕輕開口，「你寫清楚，我們就不怕亂。」
張寧今日沒來，可沈知鶴立刻替她補，「阿寧肯定也覺得該買，布偶也怕你寫花了看不懂。」
江瑞珩看著他們，半晌才低頭，「不要拿布偶作證。」
宋予白從錢袋裡取出銀子，「買。」
江瑞珩抬頭，「小姨母。」
「學堂買，不是給你一人買。」
「可是我用得最多。」
「那正好。」
掌柜立刻把匣子包好，生怕這群會算帳的孩子反悔。
宋予白接過匣子，沒有遞給江瑞珩，而是交給顧承安，「出門前查。」
顧承安打開外包，查繩結，查匣角，查有沒有夾層，又遞給傅烈。
傅烈用短棍撥了撥匣底，「沒松。」
趙璟珹靠近聞了聞，「沒有怪味。」
沈知鶴忍不住，「我能不能也查？」
顧承安看他，「手。」
「我糖擦乾淨了。」
江瑞珩看著這套筆墨被按案物規矩查了三輪，臉上第一次露出點無奈，「這只是筆墨。」
宋予白看他，「從今日起，貴重物都這麼查。」
掌柜在旁邊聽得直咽口水，「姑娘，你們學堂規矩真細。」
沈知鶴挺起胸，「當然，我們假禮不過門，真筆墨也要查。」
顧承安把匣子合上，「可帶走。」
一行人從文具鋪出來，沒再走傘攤那條路。
顧承安帶路繞進布巷，傅烈抱著木刀看左側，趙璟珹牽著宋予白袖口，沈知鶴一邊舔糖人，一邊努力把話縮短。
江瑞珩抱著筆墨匣，步子比平日慢一點。
宋予白看見了，「重？」
「不重。」
「心疼錢？」
「二兩二錢，會使本月預存降到四兩八錢。」
沈知鶴含著糖接話，「可你以後寫字好看，我們看得懂，少吵架，也省錢。」
傅烈點頭，「對，吵架費糖人。」
宋予白笑了一下，「今日已經記過了，和平四文。」
江瑞珩把匣子抱穩，「那這套筆墨，要寫出二兩二錢的價值。」
顧承安開口，「先寫灰衣。」
江瑞珩點頭，「回去就寫。」
趙璟珹又拉了拉宋予白袖口。
「怎麼了？」
「後面有人跑。」
宋予白停住，顧承安已經把她擋到牆邊。
一個半大孩子從巷口追來，手裡舉著一張折好的紙，跑得氣喘吁吁，「白姨學堂的宋姑娘，是不是你？」
傅烈往前半步，「誰讓你來的？」
那孩子把紙往地上一放，轉身就要跑，「有人給我兩文錢，讓我送，說給會算硯台的小公子。」
江瑞珩的手按住筆墨匣。
顧承安沒有去撿紙，只把木珠放到紙前，「不碰。」
沈知鶴嘴裡的糖人差點掉下來，「完了，江瑞珩，壞人開始給你送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