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拿那件舊棉襖,領口都磨破了,你還當寶貝供著!」
馬氏嘴上嫌,手卻把棉襖攤平,袖子對袖子,邊角抹得整整齊齊。
柳氏靠在床頭,聲音還啞。
「那件暖。」
「暖什麼暖,棉都跑到一邊去了,白丫頭學堂還能短你一件新襖?」
宋予白站在箱邊。
「舊的帶上,新襖也備。」
「你看,又花錢。」
馬氏把舊棉襖疊好,放進最上層。
「花吧花吧,反正你如今一屋子銀票藥材,別怪舅母嘴碎,銀子再多也禁不住藥罐子吞。」
陳老太太在門口瞪她。
「你少說兩句。」
馬氏縮了縮脖子。
「我說歸說,手沒慢。」
青杏把藥包按裴先生開的清單分開。
「姑娘,今日路上只帶溫水,姜膏,備用帕子,別的讓老兵先送學堂。」
宋予白點頭。
「柳氏安肺散那張抄件送來了嗎?」
「顧國公府派人送到學堂,不送陳家,顧小公子攔了。」
宋予白手裡動作停了半拍。
「他說什麼?」
青杏忍笑。
「顧小公子說,病房不收案物。」
柳氏聽著,忍不住笑,笑完忙捂著胸口。
「這孩子,倒像白兒養出來的小門神。」
馬氏立刻接。
「可不嘛,昨日沈家那個小公子在門口念喝水,念得我做夢都是喝水。」
陳老太太看向宋予白。
「東西少帶,別把病氣帶過去。」
「外祖母,病氣不靠箱子走,屋子勤曬,衣物另洗就行。」
「我說不過你。」
陳老太太轉身去外頭看轎子,背影比昨日矮了一截。
宋予白看著她,沒立刻跟出去。
柳氏伸手拉她。
「別跟你外祖母說太重的話。」
「我知道。」
「她捨不得。」
宋予白把柳氏的手放回被裡。
「我也捨不得。」
柳氏看了她一眼。
「那你怎麼還接得這麼幹脆?」
「因為這裡養不好您。」
柳氏沒再勸。
外頭,暖轎已經停在院門口,顧國公府派來的護衛守在巷口,沈府送來的厚簾蓋在轎門上,月王府的湯婆子也備了兩隻。
沈知鶴本來要來,被顧承安扣在學堂。
只送來一張紙。
宋予白展開,上頭歪歪扭扭寫著。
少吵,快回。
下面還有江瑞珩補的小字。
搬運病人,閒雜人等不宜圍觀。
傅烈另畫了一根木棍,旁邊寫能扶。
趙璟珹畫了太陽。
張寧畫了布偶坐在門邊。
柳氏看完,手指摸過紙角。
「這些孩子,怎麼都操心起我來了。」
「他們操心我,就順帶操心您。」
「順帶也挺好。」
搬人前,裴先生又來復看了一回。
「路上別顛,轎子慢些,病人別開口說話。」
柳氏立刻閉嘴。
馬氏把包袱遞給青杏,嘴裡仍停不下。
「這件裡衣是新洗的,別和藥包放一起,這雙鞋底軟,夜裡起身穿,帕子我放了八條,別嫌多。」
青杏接得認真。
「記下了。」
「還有她愛用的木梳,齒缺了一根,別扔,她用順手了。」
宋予白接過木梳,放進小匣。
「不會扔。」
馬氏眼圈紅了,偏還要硬撐。
「我不是捨不得啊,我是怕你們年輕人不會收拾。」
陳老太太從廊下走過來。
「行了,人還沒走,你先像哭喪。」
馬氏立刻閉嘴,低頭去擰帕子。
柳氏被扶上軟椅,再從軟椅移入暖轎。
宋予白站在旁邊,手一直扶著轎簾,直到柳氏躺穩,帕子墊好,湯婆子隔著布放在腳邊。
「娘,冷嗎?」
柳氏搖頭。
裴先生在旁邊提醒。
「病人少說話。」
柳氏只好眨了眨眼。
宋予白看懂了。
不冷。
陳老太太站在院子中央,手裡還攥著柳氏剛才換下的舊帕。
轎夫抬杆前,老人嘴唇動了動。
「白丫頭。」
宋予白轉身。
陳老太太看著轎子,不看她。
「好好照顧你娘。」
「會的。」
「她夜裡咳,別讓她怕,她怕拖累人。」
柳氏在轎里動了一下。
陳老太太立刻凶她。
「你別動,裴先生讓你少動。」
轎里沒聲了。
宋予白走到陳老太太面前,彎腰行禮。
這個禮行得慢。
袖口垂下去,顧承安那塊木牌碰到她腕骨。
「外祖母,多謝這些年照拂。」
陳老太太的手抬到半空,又放下。
「謝什麼謝,我照顧我閨女,要你謝?」
「也照顧我。」
「你那時小,我不照顧你,誰照顧?」
「所以要謝。」
陳老太太別過臉。
「快走快走,別在這裡礙眼。」
馬氏在旁邊抹了把眼。
「白丫頭,過幾日我去看你娘。」
「來之前送信,學堂要驗人。」
馬氏噎了一下。
「我看親妹妹還要驗?」
宋予白點頭。
「要洗手。」
馬氏破涕笑了一聲。
「行,我洗,我把手洗掉皮。」
轎子起了。
宋予白跟在轎側,青杏在另一邊扶著藥箱。
巷口風大,護衛把厚簾壓嚴。
走出幾步後,柳氏在轎里輕輕敲了一下。
宋予白立刻貼近。
「娘?」
轎簾里傳來含糊的聲音。
「你外祖母。」
宋予白回頭。
陳老太太還站在門口,背過身去,肩頭卻一下比一下低。
馬氏扶著她,嘴也不碎了。
宋予白停了停。
裴先生在後頭催。
「別停風口。」
她只好繼續往前。
轎子轉過巷角時,陳家的門被馬氏慢慢合上。
木門舊,合起來時響得沉。
柳氏在轎里又敲了一下。
這回宋予白沒讓她說話。
「娘,等您好些,我陪您回來看外祖母。」
裡面安靜了一會兒,才傳出一個輕輕的字。
「好。」
走到學堂所在街口,遠遠就看見顧承安站在門線內。
沈知鶴被傅烈按著肩膀,嘴巴鼓著,顯然憋了一路的話。
江瑞珩抱著冊子。
趙璟珹坐在廊下,手裡捧著那幅太陽畫。
周小滿在阿梅懷裡,正看顧承安腳邊的木珠。
宋予白還沒開口,顧承安先把木牌舉起來。
「慢。」
轎夫停得穩。
顧承安看著轎子。
「柳奶奶進,風不進。」
沈知鶴終於憋不住,舉牌喊了一句。
「柳奶奶,歡迎回白姨學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