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不接案物,老兵叔,你把那句話也拿遠點,別讓柳奶奶聽見!」
沈知鶴抱著發言牌擋在廊下,腳尖壓著顧承安擺好的木珠線,差點被顧承安拎著後領提回去。
「腳。」
「我收,我收,我這不是急嘛。」
宋予白把柳氏被角掖好,回頭看向院口。
「張府信留外院,抄一份給國公府,病房只收藥方醫囑,不收案情。」
老兵應了聲,人退到外院去。
柳氏靠在枕上,看了看她,又看門口幾個孩子。
「白兒,娘不問。」
「娘先養病。」
「我知道,肺弱者可作門,這話不好聽。」
沈知鶴一下捂住自己的嘴,又把眼睛睜大去看宋予白。
顧承安把木珠往門檻前又推了一顆。
「不講。」
柳氏笑了笑。
「好,不講,我聽承安的。」
江瑞珩站在門外,筆尖懸在冊上。
「柳氏已知張府來信核心詞,需觀察情緒後續反應,病房探視時間縮短半刻。」
沈知鶴扭頭。
「江瑞珩,你連柳奶奶知道不知道都記?」
「事實。」
柳氏看著他。
「你記吧,記清楚些,日後也免得別人亂講。」
宋予白手指在藥碗邊停了停。
「娘。」
「我真不問案子,白兒,藥快涼了。」
趙璟珹把蜜餞盒往前推了一點。
「喝完有糖。」
柳氏接過碗,喝了兩口,眉心皺到一起,又強忍著往下咽。
沈知鶴立刻舉牌。
「柳奶奶,苦就罵藥,別憋著,傅烈昨天也罵薑湯。」
傅烈站在門邊。
「我沒罵,我說它難喝。」
「這不是一個意思嗎?」
顧承安看向沈知鶴。
「吵。」
沈知鶴馬上把牌子貼回胸前。
「我病房音,我記得。」
柳氏喝完藥,趙璟珹把糖放到她手心。
「慢慢含。」
「謝謝璟珹。」
「嗯。」
宋予白替柳氏墊好靠枕。
「今日曬太陽只曬半刻,裴先生說早上風涼。」
柳氏看她。
「我還沒說要出去。」
「您剛才看窗外三回。」
柳氏笑得輕,咳了一下。
顧承安立刻抬頭。
「報。」
「咳了一下,沒喘。」
江瑞珩已經落筆。
「辰初,柳氏輕咳一次,自報未喘。」
沈知鶴小聲嘀咕。
「柳奶奶也逃不過江瑞珩。」
柳氏把糖含在舌邊,朝他招手。
「知鶴,你今日上什麼課?」
沈知鶴精神一振,剛要衝進來,顧承安抬手攔住。
「洗手。」
「剛洗過。」
「再洗。」
「柳奶奶,你等我,我今天要學三個字,講給你聽。」
他跑去盆邊,水聲嘩啦,傅烈嫌他濺到袖子,把盆往旁邊挪。
「你洗手還是打水仗?」
「我這是認真。」
「認真也別甩我。」
柳氏聽著外頭動靜,手指慢慢握著傅烈送的布球。
「白兒,學堂每日都這樣?」
「比今日還鬧,今日他們收著呢。」
「我喜歡。」
宋予白沒接話,只把窗邊厚簾捲起半邊,讓光落到床尾,不直照柳氏的臉。
門外沈知鶴洗完手,鞋底擦過,又規矩站在兩步外。
「柳奶奶,我今天學了日,月,門。」
柳氏點頭。
「哪個最難?」
「門。」
顧承安看他。
「為什麼?」
「因為門要守,不是寫完就算。」
江瑞珩抬頭。
「這句可記。」
沈知鶴一下挺起胸。
「記大一點。」
傅烈忍不住。
「你字還沒寫好,就要記大。」
「柳奶奶聽懂就行。」
柳氏看著這幾個孩子,唇邊的笑沒停。
「那你寫給我看。」
沈知鶴卡住。
「現在?」
「你不是學了?」
「學了,但我的門容易倒。」
顧承安伸手從小案上取了塊木牌,遞到線邊。
「寫。」
沈知鶴看著那塊牌,又看宋予白。
「小姨母,柳奶奶剛來第一日就考我?」
宋予白把藥碗遞給青杏。
「你自己匯報的。」
傅烈補了一句。
「寫倒了也算你的門。」
沈知鶴蹲在門外,握著炭筆寫了半天,最後舉起來。
木牌上的門歪著,右邊一豎長得過分,像被風吹偏了。
柳氏看了許久。
「這門還在,沒倒。」
沈知鶴立刻笑開。
「柳奶奶懂我!」
江瑞珩在旁邊補。
「柳氏評價,門未倒,需後續練習。」
沈知鶴不服。
「你能不能別把後半句寫進去?」
「不能。」
顧承安把木牌收回來,放到柳氏房門口。
「今日門。」
柳氏看著那塊歪門牌,眼底濕了,又很快低頭含糖。
早課鐘響,孩子們該去前院。
沈知鶴一步三回頭。
「柳奶奶,我下課再來匯報!」
「先聽課,別想著匯報。」
「那我聽完再想。」
傅烈從窗邊經過時,把手裡的紅棗放到窗台邊,放完就走,連頭也沒回。
柳氏伸手指了指。
「那是什麼?」
宋予白走過去,拿起兩顆紅棗。
「傅烈的。」
「他不吃?」
「他挑食,還不好意思承認。」
門外傅烈的腳步停了。
「我聽見了。」
沈知鶴在前頭喊。
「你本來就不吃紅棗!」
「我給柳奶奶補身子。」
柳氏把紅棗捧在手裡。
「那我留著,午後蒸軟了吃。」
傅烈在廊下停了半息。
「別噎著。」
「好。」
前院傳來江瑞珩點名的聲音,沈知鶴又因為多說兩句被記了一筆。
柳氏靠回枕上,輕輕嘆了一口氣。
宋予白立刻看她。
「累了?」
「不累。」
「那嘆什麼?」
「白兒,這裡吵,可不亂。」
宋予白把歪門牌擺正。
「他們吵歸吵,規矩都在。」
柳氏看著院裡來來去去的小身影。
「難怪你捨不得。」
宋予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正好被顧承安從前院回頭看見。
他隔著半個院子舉起飲水牌。
「再喝。」
宋予白認命又喝了一口。
柳氏笑出聲,笑到一半忙按住胸口。
「好,好,我也看見了,白兒,你再喝一口。」
宋予白看著母親,又看遠處顧承安高舉的小牌。
「娘,您剛住進來,就和他們一夥了?」
柳氏把布球握在掌心,笑得眼角發濕。
「是啊,我今日起,也守白姨學堂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