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針線籃怎麼又到您手邊了?」
宋予白端著早飯進屋,一眼看見小案上攤著半截青布,針插在布頭上,線尾收得整齊。
柳氏把手往被下藏了藏。
「我就理一理線。」
青杏站在後頭,不敢替她圓。
江瑞珩從門外探進半張冊頁。
「辰初前,針線籃從床尾移至小案,青布新增縫線二十七針。」
柳氏看向他。
「你數針?」
「縫線痕跡清楚。」
沈知鶴在門外樂得直拍發言牌。
「柳奶奶,你完了,你遇到江瑞珩了。」
顧承安把木珠擺到床前三步線。
「不能累。」
柳氏看著一屋子小管事,嘆也不是,笑也不是。
「我手不累,躺得背疼,做點小活,氣還順些。」
宋予白把早飯放下。
「裴先生說可以握布球,沒說可以縫衣。」
「我沒縫衣。」
「那是什麼?」
柳氏把青布拿出來,攤在膝上。
小小一片薄棉,顏色淺,針腳密,邊角包得服帖。
趙璟珹站在門外,原本不打算進來,見到那塊布,腳步停住。
柳氏朝他招手。
「璟珹,你來。」
趙璟珹看宋予白。
「可以嗎?」
宋予白走過去摸了摸布料。
「娘,您給璟珹做的?」
「他昨日披小毯子,肩頭空著,風一吹就縮,我想著做件薄棉襖,坐屋裡也能搭。」
趙璟珹沒動。
柳氏把棉襖展開。
「還沒完工,袖口差一點。」
江瑞珩低頭記錄。
「柳氏恢復期擅自動針線,產出薄棉襖一件,適配趙璟珹。」
沈知鶴立刻不服。
「為什麼璟珹有?我沒有?」
柳氏笑。
「你跑得熱,先不做。」
傅烈在門邊補。
「他話也熱。」
「傅烈!」
顧承安看著棉襖。
「輕嗎?」
宋予白托在手裡。
「輕,裡面棉薄,針腳好。」
柳氏看她。
「你摸得出來?」
宋予白沉默了一下。
「我摸得出來好壞。」
沈知鶴馬上伸頭。
「小姨母,你會縫嗎?」
江瑞珩翻冊。
「宋予白曾給顧承安補布鞋,左右鞋頭不對稱,線結外露三處。」
顧承安抬頭。
「能穿。」
傅烈憋笑。
「能穿不代表好看。」
宋予白把棉襖放回柳氏膝上。
「難怪我做的布鞋這麼丑。」
柳氏低頭笑了。
「你從小就不愛做針線,一坐下就摸書,摸算盤,摸藥草,針線籃在你手邊,三日都不會動一下。」
沈知鶴瞪大眼。
「小姨母小時候也逃課?」
「沒逃課,她逃針線。」
柳氏說完,咳了兩聲,宋予白忙把水遞過去。
顧承安站在旁邊。
「先喝。」
柳氏喝了水,才繼續。
「你外祖母教她鎖邊,她能把線繞到自己袖口上,最後袖子和帕子縫在一起。」
沈知鶴抱著發言牌笑到蹲下。
「小姨母,原來你也有案底!」
江瑞珩飛快落筆。
「宋予白幼年針線記錄,袖帕誤縫,可歸入手工薄弱項。」
宋予白看著他。
「瑞珩,這種不必入冊。」
「人設完整。」
「你這個詞跟誰學的?」
「沈知鶴昨日說書學來的。」
沈知鶴立刻擺手。
「我沒讓他用在你身上。」
趙璟珹走進屋,停在床邊兩步處。
「柳奶奶,給我的嗎?」
柳氏把薄棉襖遞過去。
「試試,若不合身,我再改。」
宋予白剛要攔。
「娘,您不能再改太久。」
「改袖口幾針。」
顧承安插了一句。
「限十針。」
柳氏看他。
「十針不夠。」
江瑞珩補。
「可申請十五針,分兩次。」
沈知鶴拍手。
「針線也有額度!」
柳氏被逗笑,只好點頭。
「行,十五針。」
青杏替趙璟珹穿上薄棉襖。
棉襖貼著肩,袖口稍長半寸,顏色襯得他臉色沒那麼白。
趙璟珹低頭摸了摸衣襟。
「暖。」
柳氏看著他。
「緊不緊?」
「不緊。」
「抬手試試。」
趙璟珹抬起手,又放下。
「正好。」
傅烈從門口看了半天。
「比我娘給我縫的護腕還密。」
沈知鶴立刻湊過去看。
「真的哎,柳奶奶這針像小螞蟻排隊。」
江瑞珩抬頭。
「比喻可用。」
「你還審核我說話?」
柳氏把針線籃往宋予白那邊推了推。
「我今日不縫了,你們別盯我像盯犯人。」
顧承安看著宋予白。
「收走。」
宋予白把針線籃蓋好。
「午後我拿給娘,十五針。」
柳氏無奈。
「你們這學堂,連針都要報數。」
沈知鶴立刻舉牌。
「柳奶奶,您習慣就好,我說話也要報數。」
「那你今日還有幾句?」
江瑞珩看冊。
「病房內已用九句,超三句。」
沈知鶴捂住心口。
「柳奶奶,我為您的棉襖付出了三句。」
柳氏把紅棗推給他。
「吃一顆。」
顧承安立刻攔。
「飯前不吃。」
沈知鶴哀嚎。
「柳奶奶,你看他!」
柳氏認真點頭。
「承安管得對,飯後吃。」
沈知鶴把發言牌抱緊。
「怎麼連柳奶奶也站顧哥哥那邊。」
「因為他守規矩。」
傅烈在旁邊接。
「你也可以守。」
「我努力。」
前院開課鈴響,孩子們要走。
趙璟珹卻沒脫棉襖。
宋予白看他。
「璟珹,若熱了就脫。」
「現在不熱。」
「吃飯時別弄髒。」
柳氏看他捨不得脫,眼角又軟了。
「璟珹,明日我給你袖口收一收。」
趙璟珹抬頭。
「十五針夠嗎?」
柳氏笑。
「夠。」
顧承安補。
「分兩次。」
「好,分兩次。」
宋予白把針線籃拿到柜上,回頭看見趙璟珹還在摸衣襟。
她心裡酸脹,卻沒說出口。
沈知鶴已經跑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
「小姨母,你別難過,布鞋丑也沒事,顧哥哥能穿。」
顧承安看了看自己的鞋。
「能穿。」
江瑞珩在旁邊落筆。
「顧承安確認,宋予白布鞋雖丑仍可用。」
宋予白端起托盤。
「江瑞珩,今日你也超句。」
江瑞珩筆尖停住。
「我沒有發言牌制度。」
「現在有了。」
沈知鶴在院裡笑得差點撞到傅烈。
柳氏靠在床頭,手指摸著空了的針線籃。
「白兒。」
「嗯?」
「我能幫你們做些小東西,但我不硬撐。」
宋予白看著她。
「娘自己說的。」
「我說的。」
顧承安站在門口,認真補上。
「入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