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姑娘,你母親也在學堂?那我能不能給老人家請個安?」
申時接孩子的乳母站在線外,手裡牽著剛睡醒的小栓兒,話說得客氣,眼睛卻往後院方向飄。
宋予白還沒開口,顧承安已經把木牌舉起來。
「病房不探。」
乳母忙點頭。
「我不進去,就遠遠問一聲,聽說柳娘子養得好了。」
沈知鶴抱著發言牌從旁邊擠來。
「柳奶奶今日午後曬太陽半刻,咳兩次,喝水三次,吃了半塊蒸棗,精神好。」
江瑞珩在後面抬頭。
「沈知鶴泄露病程細項,扣一句。」
「這也扣?人家關心嘛。」
宋予白把小栓兒今日表現冊遞給乳母。
「多謝掛念,我娘還在養病,不見外客,若有話,我可代為轉達。」
乳母笑了笑。
「也沒旁的,就是我家夫人聽說,宋姑娘照顧孩子有耐心,是隨了母親,想問問柳娘子平日怎麼教女兒。」
宋予白一時沒接。
後院帘子動了動,柳氏披著厚襖坐在門口,青杏扶著她。
「予白,若不礙規矩,我說兩句。」
顧承安看向宋予白。
「半刻。」
柳氏點頭。
「半刻。」
宋予白把人都攔在線外。
「娘坐著說,不許起身。」
乳母遠遠行禮。
「柳娘子安。」
柳氏也點了點頭。
「孩子小,哪有什麼天生會教,白兒小時候也哭,也倔,也會把襪子穿反。」
沈知鶴立刻瞪圓眼。
「小姨母還穿反襪子!」
江瑞珩提筆。
「宋予白幼年穿襪錯誤。」
宋予白看過去。
「瑞珩。」
柳氏笑著擺手。
「別記這個,給她留點山長體面。」
乳母忍笑。
「柳娘子說話通透。」
「通透談不上,孩子哭,要先看冷不冷,餓不餓,困不困,怕不怕,大人若只覺得煩,孩子就更沒處說。」
乳母低頭看了看小栓兒。
「小少爺夜裡總哭,夫人也急。」
柳氏看向宋予白。
「這話我能說嗎?」
宋予白點頭。
「能。」
「夜哭別先罵,也別先塞吃的,白日玩得過累,夜裡也會鬧,肚子脹了也會鬧,換個薄點的被子試試,別把孩子捂成小蒸籠。」
乳母連連點頭。
「柳娘子說得是,我回去就稟夫人。」
沈知鶴小聲。
「柳奶奶跟小姨母一樣,先查再管。」
江瑞珩糾正。
「柳氏經驗型表達,宋予白流程型表達,可互補。」
傅烈聽不懂後半句。
「反正都管用。」
另一個來接人的嬤嬤也湊近了些,在線外站得規矩。
「柳娘子,我家姐兒吃飯慢,家裡老夫人嫌她磨蹭,常催。」
柳氏抬手壓了壓胸口,青杏立刻遞水。
她喝了半口,才繼續。
「吃飯慢,先看牙口,看飯硬不硬,看是不是飯前吃了點心,若都不是,就把一碗分兩回,別一桌人盯著她。」
嬤嬤連忙應下。
「這話比我們府里那些訓話聽著實在。」
宋予白看著母親。
柳氏坐在陽光里,話不多,每句都落在孩子身上,沒有架子,也不賣弄。
這些日子來,家長們從門口經過,先看見學堂孩子洗手排隊,再看見後院門邊坐著個病中婦人,安靜聽孩子們說今日學了什麼。
慢慢地,打聽的人多了。
有人帶果子來,被顧承安攔在門外。
有人想給柳氏送補品,被江瑞珩記成外來饋贈待驗。
還有人只遠遠問一句安,柳氏便回一句孩子今日衣領別太緊,回去路上別吹風。
顧承安在旁邊數著沙漏。
「到時。」
柳氏立刻停。
「好,今日就說到這裡。」
乳母還有話想問,見顧承安盯著沙漏,只好笑著退了。
「柳娘子好生養著,我們改日再問。」
顧承安糾正。
「先送信。」
「是,是,先送信。」
人走後,沈知鶴衝到後院線外。
「柳奶奶,你太厲害了,那幾個嬤嬤平日可會挑刺,今天都聽你的。」
柳氏把手放回毯子裡。
「我只是說了幾句家常。」
江瑞珩抬頭。
「家常若可執行,便能入規程附例。」
柳氏看著他。
「我說的話也要入書?」
宋予白走過去,替她把披風拉好。
「若娘願意,我會記成柳氏照護小則,不寫病中閒話,只寫能用的。」
柳氏看她。
「別寫我名字。」
「為什麼?」
「我又不是什麼大家。」
沈知鶴馬上不服。
「柳奶奶是我們學堂的親柳奶奶,怎麼不能寫?」
傅烈點頭。
「能寫。」
趙璟珹坐在廊下,懷裡抱著小毯子。
「寫了,別人也能照著少罵孩子。」
柳氏看著他們,半天沒說話。
顧承安把飲水牌放到她手邊。
「先喝。」
柳氏接過水杯。
「好,我喝。」
宋予白扶她回屋,安置好後才去了前院帳桌。
算盤擺開,江瑞珩已經把今日新問詢列成三條。
沈知鶴站在旁邊,伸長脖子。
「小姨母,今天是不是又有人夸學堂?」
「嗯。」
「夸柳奶奶了嗎?」
「誇了。」
「那我們是不是更招人了?」
宋予白撥了一下算盤。
「本月有兩家續費提前交,另有三家問空位,遠程安置也有人打聽。」
沈知鶴一拍發言牌。
「娘的存在本身就是活招牌。」
江瑞珩立刻抬頭。
「這句誰說的?」
宋予白笑了笑。
「我說的。」
顧承安從門邊看她。
「招牌要休息。」
「知道,柳奶奶每日只見半刻外客,且不單獨見。」
江瑞珩補。
「需寫入探視規程,防外人借柳氏套話。」
宋予白點頭。
「寫。」
沈知鶴還沉浸在活招牌三個字里。
「那我是不是小招牌?我每天也匯報課程。」
傅烈從旁邊路過。
「你是響招牌。」
「傅烈,你今日怎麼老拆我?」
「事實。」
趙璟珹輕輕開口。
「柳奶奶來了後,小姨母午飯都回來吃。」
屋裡安靜了半息。
宋予白撥算盤的手停住。
顧承安立刻看向她。
「明日也回來。」
宋予白點頭。
「回來。」
後院傳來柳氏的聲音。
「白兒,別只記帳,藥爐上還有水。」
宋予白應了一聲,剛要起身,江瑞珩已經落筆。
「柳氏提醒宋予白離帳顧水,活招牌兼內務監督。」
沈知鶴笑得彎腰。
「小姨母,柳奶奶這個招牌還會管帳房!」
宋予白拿起水壺往後院走。
「那就寫清楚,白姨學堂新增一條,山長也有人管。」
顧承安跟在她後面,手裡舉著飲水牌。
「今晚亥時前停筆。」
宋予白回頭。
「我還沒開始寫。」
「先說好。」
柳氏在屋裡接了一句。
「承安,說得對。」
沈知鶴立刻喊。
「完了,小姨母,你的活招牌歸顧哥哥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