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寫孩子的命,就讓寫書的人親自來見?」
沈知鶴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發言牌都忘了舉。
「這位張師傅聽著比顧哥哥還凶。」
顧承安看向宋予白。
「不去。」
宋予白收起桌上的改稿筆。
「要去。」
「不明人。」
「方掌柜認識。」
方掌柜忙開口。
「認識,認識。鐵筆張是京城刻版老匠,給官學刻過書,也給醫館刻過方集,脾氣差歸差,人乾淨。」
江瑞珩抬筆。
「人乾淨需證據。」
方掌柜被堵得噎了一下。
「他二十年沒出過錯版,欠帳會還,收錢開據,徒弟也不敢偷工。」
「可列為初步可信。」
顧承安仍看宋予白。
「我去。」
傅烈立刻站直。
「我也去。」
沈知鶴馬上舉牌。
「我負責談判!」
江瑞珩看他。
「你負責超句。」
「我今天還沒超。」
「剛才已用四句。」
趙璟珹輕輕拉了拉宋予白袖口。
「茶樓人多,光亂,聲雜。」
宋予白點頭。
「所以只見半刻,坐靠窗但不直曬的位置,稿子不離桌,不飲外茶。」
顧承安聽完,才把木牌收回一點。
「門線帶。」
方掌柜看得發愣。
「出門還帶門線?」
沈知鶴得意。
「我們學堂的門線,不挑地方。」
東街茶樓離藥鋪不遠。
宋予白沒有多帶人,只讓顧承安,江瑞珩,傅烈跟著,趙璟珹身子弱留在藥鋪,沈知鶴被顧承安用一句太吵扣下。
臨走前,沈知鶴抱著發言牌哀怨。
「小姨母,我談判真的行。」
宋予白摸了摸他的發言牌。
「你留著,幫我看稿子。」
「看哪兒?」
「看方掌柜有沒有偷翻。」
方掌柜連忙喊冤。
「我不敢。」
江瑞珩補。
「沈知鶴監督方掌柜,若無效,趙璟珹補充觀察。」
沈知鶴立刻精神。
「這個任務可以。」
茶樓二層靠東角,坐著一個瘦老頭。
頭髮花白,袖口沾著木屑,面前沒茶,只有一塊巴掌大的梨木版和一柄刻刀。
方掌柜還沒開口,老頭先看了宋予白。
「你寫的?」
宋予白坐下,把油紙包放在自己手邊。
「我寫的。」
鐵筆張伸手。
「給我。」
顧承安把木牌放到桌子中央。
「先驗手。」
鐵筆張手停在半空,低頭看那木牌。
「這娃娃管我?」
傅烈站在宋予白身後。
「管稿。」
江瑞珩拿出借閱記錄。
「張師傅閱稿前需淨手,桌面清空,茶水遠離,翻頁不得蘸唾。」
鐵筆張盯著他看了片刻。
「你們是來刻書,還是來審我?」
宋予白把帕子遞過去。
「張師傅若不願,我們換人。」
方掌柜剛要勸,鐵筆張已經把手收回去,拿帕子擦了擦,又讓小二端清水來洗。
「規矩多,倒像真惜字。」
顧承安看他洗完,才把木牌挪開半寸。
宋予白打開稿子,遞過去前又補了一句。
「只看十頁。」
鐵筆張拿起第一頁。
他看得慢,手指只壓空白邊,不碰字。
前兩頁,臉上沒什麼變化。
看到哭鬧八步,他停了。
再看吐乳,腹脹,夜啼,感官刺激,眉間紋路越壓越深。
沈知鶴不在,桌邊少了搶話的人,方掌柜憋得難受,幾次想問,又被江瑞珩用筆桿擋回去。
半刻沙漏走過一半,鐵筆張把第十頁放下。
「姑娘,這些東西你敢公開?」
宋予白看向他。
「為何不敢?」
鐵筆張把梨木版往旁邊推了推。
「你知道嬤嬤行當怎麼吃飯嗎?」
江瑞珩提筆。
「請說明。」
鐵筆張看他一眼。
「誰知道的多,誰就值錢。孩子哭了怎麼哄,吐奶怎麼拍,夜裡鬧怎麼分,這些都壓在肚子裡,傳徒弟還要挑人。」
方掌柜點頭。
「確有這規矩。」
「你這三十頁若刻出去,尋常母親花幾十文買一本,照著能避一半錯,那些靠秘法吃飯的人,恨不恨你?」
傅烈皺了皺鼻子。
「她們不教,還不許別人教?」
鐵筆張看向他。
「世道常這樣。」
顧承安把木牌往宋予白面前推。
「不怕。」
宋予白看著稿紙。
「張師傅覺得我砸她們飯碗?」
「砸得不輕。」
鐵筆張拿起第八步那頁。
「尤其這個。光聲味溫觸,外行一看也懂。往後誰家孩子一哭,母親先掀帘子,先撤香爐,先摸衣領。嬤嬤再說衝撞了什麼,未必能唬住人。」
江瑞珩在旁邊寫。
「知識公開會削弱恐嚇型照護者權力。」
鐵筆張看他。
「你這娃娃寫話怪,但意思對。」
方掌柜有點擔心。
「宋姑娘,張師傅這話不是嚇你,京中舊嬤嬤有圈子。你前頭已經清退過一批,若書再出,她們必然坐不住。」
宋予白撥了撥隨身帶的小算盤。
算盤珠輕輕碰在一起。
顧承安立刻看她。
「現在可撥。」
「我知道。」
她算的是刻版錢,也是帳外帳。
這書若出,學堂會被更多人看見,也會被更多人盯上。
可若不出,她寫這三十頁,只能護住院裡這些孩子。
鐵筆張等她算完。
「算明白了?」
宋予白把算盤按住。
「恨就恨。」
方掌柜張了張嘴。
鐵筆張抬頭。
宋予白把稿紙重新理齊。
「這些東西不該只有少數人知道。」
顧承安點頭。
「該知道。」
傅烈也接。
「孩子要用。」
江瑞珩落筆。
「宋予白確認公開方向,風險接受。」
鐵筆張看著他們,半晌沒說話。
茶樓樓下說書先生拍了醒木,吵聲往上沖。
顧承安把木珠往宋予白身前擺了一排。
「聲大。」
宋予白看向鐵筆張。
「張師傅刻嗎?」
鐵筆張摸了摸那塊梨木版。
「刻。」
方掌柜鬆了口氣。
鐵筆張又把話接上。
「但我有三個條件。」
江瑞珩立刻準備記錄。
「第一,稿子改成尋常婦人看得懂的字句,別滿紙醫館腔。」
宋予白點頭。
「已經在改。」
「第二,凡涉及請醫,驗藥,外來方子,要寫清。別讓人拿你這書當萬能符。」
「可。」
「第三。」
鐵筆張看著她。
「書名別太軟。幼學須知可以,旁邊再刻一句,養兒先查,不許亂鎮。」
方掌柜拍腿。
「這句狠。」
江瑞珩思索片刻。
「略粗,可有效。」
傅烈聽著順耳。
「好記。」
顧承安也點頭。
「不許亂鎮。」
宋予白把這五個字在舌尖過了一遍。
安神散,硬枕芯,舊宮供布,許多孩子被大人一句鬧得邪性壓下去,壓到沒聲。
她看向鐵筆張。
「刻。」
鐵筆張把十頁稿子收回油紙里,卻沒有立刻還她。
顧承安的手已經按上桌面。
「還。」
鐵筆張笑了一聲。
「我不搶,我給你看個東西。」
他從懷裡摸出半塊舊木版。
上頭刻著殘字,邊緣被火燎過。
宋予白只看見兩行。
小兒夜啼,勿急鎮之。
先驗襁褓,燈火,乳食。
方掌柜臉色變了。
「張師傅,這不是當年宮裡禁掉的那批育嬰刻版?」
鐵筆張把木版推到宋予白面前。
「你不是第一個想公開這些的人。」
顧承安把木珠一顆顆推到舊木版前。
「不明物。」
鐵筆張手指點著那半塊焦木。
「姑娘,你若要刻這本書,先想清楚,當年寫這句話的人,書沒出來,人也沒再露面。」
宋予白看著那兩行殘字,手邊的稿紙被茶樓風吹起一角。
江瑞珩的筆停在紙上。
傅烈往前站了一步。
顧承安盯著那塊焦木。
鐵筆張把聲音放得更沉。
「現在,我再問你一遍,這書,你還敢不敢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