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刻。」
宋予白把半塊焦木版推回鐵筆張面前。
指尖離開殘字時她未多停滯。
顧承安把木珠往她手邊撥過一段距離。
「不碰舊物。」
「嗯,不碰。」
鐵筆張端詳她半晌便把焦木版收進懷裡。
「既然敢刻就別寫一半怕了。」
江瑞珩在一旁提筆記錄。
「張師傅確認接刻,風險已明示,舊版殘字需另案登記。」
鐵筆張看向方掌柜。
「你帶來的到底是寫書的還是帶了一隊小官差?」
方掌柜抹了把額頭。
「習慣就好,白姨學堂出門向來這樣。」
鐵筆張手裡的刻刀轉了半圈。
「十頁樣版三日後看第一塊。」
宋予白將桌上稿紙收攏疊好。
「我回去改第二部分幼兒飲食。」
鐵筆張停下手裡的動作。
「這個更招罵。」
方掌柜接話稱誰家沒幾個忌口偏方。
顧承安把木牌收進懷裡。
「不亂吃。」
宋予白看向他。
「所以要寫。」
回到學堂時前院正分點心。
沈知鶴衝到門線前舉著發言牌。
「小姨母,鐵筆張有沒有搶稿說不刻?」
江瑞珩從後頭跟進來。
「三問連發,扣兩句。」
沈知鶴湊過去急問刻不刻。
宋予白點頭說刻。
「太好了,那我能不能在書里有一句?」
「你想寫什麼?」
沈知鶴挺起胸口。
「孩子吃糖不能偷藏東廊第三柱。」
傅烈在一旁扭頭瞪他。
江瑞珩已經翻開記錄冊。
「可歸入不良示例。」
沈知鶴趕緊抓住發言牌央求別寫他名字。
宋予白坐到帳桌前攤開新紙。
柳氏在後院門口見她提筆便主動報備輕咳一次沒喘。
顧承安接上規矩。
「亥時前不用說,申末停飲食稿。」
趙璟珹抱著小毯子坐到窗邊避開直光。
「小姨母要寫吃飯嗎?」
「嗯。」
周小滿正抓著小勺往宋予白這邊看。
宋予白看了眼那半勺米糊。
「第一條就寫周歲幼兒新食需少量試不可一口餵多。」
江瑞珩坐在對面等待下文。
宋予白報出具體分段。
「六個月前除醫囑外以乳為主,六個月後試米糊菜泥,蛋黃看體質,周歲後再添細軟飯食。」
沈知鶴插嘴問糖怎麼辦。
顧承安回他一個少字。
江瑞珩抬頭落筆。
「沈知鶴多糖後午睡延遲兩次且牙疼一次,可入附例。」
沈知鶴氣惱他什麼都記。
宋予白寫下糖果不宜多食幾個字便將筆停在下一行。
「魚蝦蟹周歲前不輕易試,周歲後也要少量,先看皮膚看喘不喘看吐不吐。」
江瑞珩的筆頓在紙面。
宋予白抬眼看他。
江瑞珩把手邊的冊子往懷裡收攏幾分。
「蝦類需重點寫。」
沈知鶴立刻探頭過來問他怎麼知道。
江瑞珩未做理會。
趙璟珹在一旁輕聲開口。
「瑞珩不能吃蝦。」
傅烈也想起來上回江府送的蝦餅他根本沒碰。
江瑞珩翻開舊冊找出夾在最裡層的一頁。
「半歲時誤食蝦湯,起疹喘急嘔吐,太醫來前險些閉氣。」
宋予白手裡的筆懸停未落。
她曾在江家的陳舊醫案里見過這件舊事。
「我能寫嗎?」
江瑞珩把那頁紙直接推到她手邊。
「寫。」
宋予白直視他的眼睛。
「正式版不寫你的名。」
「可寫某幼兒。」
沈知鶴把發言牌抱在胸前問別人會不會猜出來。
江瑞珩將筆蘸足了墨。
「知道也可用。」
趙璟珹摸著袖口提醒別寫太嚇人。
宋予白在紙上寫下某幼兒半歲時誤食蝦湯初起紅疹等症狀險些延誤。
寫到此處她停頓片刻。
她在某幼兒三個字外畫了個重重的圈並在旁邊標改。
江瑞珩定睛看向那處。
「為何圈?」
「正式版要刪得更乾淨不能讓人猜到你。」
「我不怕。」
「我怕。」
江瑞珩抬眼定在她臉上。
冬日透進窗格的斜陽被擋在幾步之外,他黑白分明的眼底第一次沒有迴避這份過重的庇護。
宋予白把紙往自己這邊扯近。
「這本書用你們的事,可不能把你們擺出去給人議論。」
沈知鶴馬上點頭贊同。
柳氏在後院出聲補充。
「白兒,蝦湯那條後頭加上先試一口等兩日無異常再添。」
江瑞珩聞言低頭落筆。
「宋予白幼年蛋黃試食無異常。」
宋予白叫他名字試圖阻止。
「飲食史有用。」
沈知鶴捂住嘴在一旁偷樂。
宋予白嘆氣繼續往下寫輔食細軟勿求早勿求多且勿以白胖為唯一好相。
阿梅低頭看周小滿的肚子說這兩日吃米糊後不吐。
宋予白抽出周小滿的記錄紙。
「明州路上食乳記錄缺三日,這幾天不加新食先把肚子養穩。」
江瑞珩提筆把缺三日三個字刻意加重。
顧承安瞥見那處便念出周福的名字。
沈知鶴舉牌問要不要寫管事不能亂餵。
宋予白毫不猶豫點頭。
「寫照護者不得為省事提前餵硬食濃湯茶水蜜餞。」
柳氏在後院補了一句別拿大人補湯餵孩子。
青杏端來一小碗菜泥給小栓兒試吃。
宋予白只讓先試半勺。
小栓兒嘗了一點砸吧兩下嘴並沒哭。
江瑞珩認真記錄小栓兒初試青菜泥半勺接受。
宋予白補充試新食時孩子不喜便不強塞隔日再試。
寫到申末時顧承安把沙漏搬到桌邊強行喊停。
宋予白只好擱筆。
江瑞珩依然盯著那頁蝦類過敏注釋。
「名字刪了但症狀還在。」
宋予白對他鄭重點頭。
「症狀要在,那能救人。」
江瑞珩把自己的舊診案收回冊內且動作放得很慢。
趙璟珹把小毯子往江瑞珩膝邊推近。
顧承安勒令他蓋好。
江瑞珩乖乖把毯角搭在腿上。
外院老兵快步進來遞上藥鋪來信。
顧承安擋在桌前讓老兵直接念。
老兵展開紙頁。
「鐵筆張讓轉告十頁樣版能刻,但他聽說舊嬤嬤那邊已經有人在問誰要砸她們的飯碗。」
沈知鶴抱緊發言牌驚呼她們消息太快。
江瑞珩將飲食稿妥帖壓進匣子。
「刻版消息外泄。」
顧承安把木珠推成一條直線。
「不許進。」
宋予白看向桌上未乾的飲食篇墨跡。
「那就先把會讓她們最難受的那句刻出來。」
柳氏在後院問是哪一句。
宋予白重新提筆在空白處補上八個字。
孩子入口,先驗後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