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前輩,您方才真不先把脈?」
陳岐跟在後頭,案冊抱得太緊,紙頁邊都壓彎了。
周慎行停在廊下洗手盆前。
「你方才把脈,把出什麼了?」
「脈不亂。」
「然後呢?」
陳岐被噎住。
藥童端來新水,忍不住插嘴。
「然後孩子還哭。」
周慎行瞥過去。
「你今日話不少。」
藥童縮了縮脖子,又把布巾遞上。
「可孩子真的不哭了。」
前堂外,抱孩子的婦人還沒走遠,正站在藥櫃旁跟何家來接人的男人交代。
「別讓樟腦衣裳挨他,聽見沒有?太醫老爺親口講的,孩子哭先查,別上來就灌藥。」
那男人連連點頭。
「我記,我記。」
「還有,別聽隔壁趙婆子講什麼撞了陰氣,她上回還叫人買符。」
藥童把水盆放低,悄悄樂。
陳岐沒樂。
他看著周慎行擦手,半天才擠出一句。
「可若以後來一個孩子哭,咱們都先查衣裳味道,旁人會不會說太醫院學民間小書?」
周慎行擦手的動作停在腕口。
「你管旁人說什麼,還是管孩子哭不哭?」
陳岐低頭。
「管孩子。」
「那就寫案。」
「寫什麼名目?」
周慎行接過案冊,親自添字。
小兒哭鬧,先察照護。
陳岐看著那六個字,舌尖抵了抵牙根。
「照護這兩個字,太醫院舊案里少見。」
「今日開始有。」
藥童湊過來看,眼睛亮。
「先生,要不要把這案拿去給院判瞧?」
周慎行把案冊合上。
「先別遞。」
陳岐不解。
「為什麼?此案明明可立規。」
「一個案,不夠立規。」
「那您還要繼續用?」
周慎行把布巾放回銅架。
「不用,等著孩子哭?」
陳岐嘴角動了動,像要笑,又怕被訓。
藥童到底沒忍住。
「先生,您這個意思,就是白姨學堂那書有用。」
周慎行看向他。
藥童馬上端盆轉身。
「我去換水。」
廊外有人小跑進來,正是魏府管事,冠帶理得齊,臉色卻壓著急。
「周太醫,我家大人候您多時。」
周慎行沒抬腳。
「我今日有診案。」
魏府管事拱手。
「御史大人要議的,也是診案之外的大事。女子寫書,擾亂醫道,沈相又為其作序,此風若長,太醫院顏面何存?」
陳岐抱著案冊,手往袖裡縮了縮。
藥童端著水盆站在拐角,腳也不動了。
周慎行看向管事。
「方才有個孩子,三日不食,只哭不止。」
管事愣了下。
「這,自有太醫診治。」
「診了。」
「那便好。」
「不是藥治好的。」
魏府管事沒聽懂。
周慎行從陳岐手裡抽出案冊,翻到新寫那頁,遞給他看。
管事只掃一眼,臉色便不大自然。
「樟腦氣味刺激?」
「是。」
「這種小事,怎能與魏大人議的大體統相提?」
陳岐臉一下紅了。
藥童在拐角小聲嘀咕。
「孩子哭三天,在他們嘴裡還是小事。」
管事臉一板。
「你是什麼身份,也敢插嘴?」
周慎行把案冊收回。
「他身份低,說的話卻沒錯。」
管事被堵住。
「周太醫,魏大人可還等著您回帖。」
「回。」
周慎行轉身進書房。
藥童趕緊跟上。
「先生,您要寫不去?」
「寫,有診案待核,不能赴約。」
「要不要寫假本?」
「另寫一帖給白姨學堂。」
陳岐終於跟進來。
「前輩,您真要去?」
周慎行坐到案前,把魏府帖子從硯台下抽出,放到一邊。
「假本篡改醫囑,太醫院不能當沒看見。」
藥童樂得手裡墨錠差點滑掉。
「先生,這台階真好用。」
周慎行看他。
「磨墨。」
藥童立刻低頭。
陳岐站在案邊,猶豫半晌。
「前輩,我能不能同去?」
「不必。」
「我想看看白姨學堂怎麼排查。」
周慎行筆尖懸在紙上。
「你去做什麼?」
「我今日差點給那孩子開醒脾散。」
這話一出,藥童磨墨的手慢了。
陳岐臉更紅。
「若開了,孩子也許還哭,何家人再喂,再求符,再罵孩子命不好。」
周慎行看了他片刻。
「知道錯在何處?」
「我只看病症,沒看抱他的人。」
周慎行落筆。
「那就去。」
藥童馬上抬頭。
「先生,我也去吧,抱孩子那一下,我也有功。」
「不去。」
「為什麼啊?」
「你話多。」
陳岐忍著沒笑。
周慎行寫完給魏府的回帖,只短短兩行。
今日值診另有小兒案待核,不能赴魏府議事。
至於幼學須知一書,待核假本後再言。
藥童吹乾墨跡。
「魏大人看了會不會氣?」
「他氣不氣,不歸太醫院治。」
陳岐終於笑出聲,趕緊用案冊擋臉。
周慎行又取新帖。
白姨學堂宋山長。
為西市假本刪改驗藥條目,誤導小兒照護一事,周慎行願攜太醫院案冊,至貴堂核驗正版。
來前按貴堂規矩遞名帖。
寫到規矩二字,他指尖在紙邊敲了敲。
陳岐看見。
「前輩,真要寫洗手不帶藥包?」
周慎行抬眼。
「她回信寫了。」
「那是她的規矩。」
「去人家門上,就守人家門上規矩。」
藥童把名帖接過去,嘴裡念著。
「周慎行,太醫院周太醫,核驗正版條目。」
他念到這裡,忽然一拍額頭。
「先生,若門口那幾個孩子真查您藥箱呢?」
周慎行把案冊放進木匣。
「藥箱不帶。」
陳岐愣住。
「太醫出門不帶藥箱?」
「查書,帶案冊。」
藥童忍了半天,沒忍住。
「先生,您怕顧小公子把藥箱扣了吧?」
周慎行起身。
「你留值。」
藥童臉垮下來。
「先生,我閉嘴還不行嗎?」
外頭魏府管事還候在廊下,接過回帖後,當場展開。
讀到不能赴約,他臉色發青。
「周太醫,我家大人說過,若您不去,便當您站到白姨學堂那邊。」
周慎行整理袖口。
「魏大人還能替太醫院斷案?」
管事咬牙。
「您這是要為了一本女子寫的書,跟御史台過不去?」
周慎行抬腳往外走。
陳岐抱著案冊跟上。
「不是為了書。」
管事追了兩步。
「那為了什麼?」
前堂那嬰兒又哼了一聲。
婦人已經換了乾淨布衣,孩子貼著她肩頭,嘴唇動著,開始找乳。
周慎行看過去。
「為了他能吃奶。」
管事站在原地,半天沒出聲。
藥童抱著水盆,朝他抬了抬下巴。
「我家先生今日真忙,您回吧。」
魏府管事攥著回帖離開。
陳岐把案冊抱緊。
「前輩,我們什麼時候去白姨學堂?」
周慎行看著太醫院門口停下的車。
「現在。」
車簾剛挑開,何家那男人忽然追出來,手裡捧著三錢銀子。
「周太醫,方氏書坊在哪裡?我想買一本那書。」
周慎行腳步停住。
陳岐看向他袖口。
周慎行沉了沉臉。
「排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