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前輩,白姨學堂門口真的有線。」
陳岐一下車,先看見地上那道白線,再看見白線後面整整齊齊擺著三塊木牌。
洗手。
登記。
離線。
顧承安站在線內,手裡握著門線木牌,視線先落在周慎行空著的雙手上。
「藥箱?」
周慎行袖口動了動。
「不帶。」
「藥包?」
「沒有。」
「洗手。」
陳岐趕緊把案冊往懷裡收。
「顧小公子,周前輩是太醫院老前輩。」
顧承安看他。
「老也洗。」
陳岐差點被自己口水嗆住。
周慎行倒沒爭,走到銅盆邊,按規矩洗手,擦乾。
江瑞珩坐在門內小桌後。
「姓名,來意,攜帶物。」
周慎行遞上名帖。
「周慎行,為假本篡改醫囑,核驗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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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瑞珩看完名帖,提筆。
「太醫院周慎行,攜案冊一冊,無藥箱,無藥包,來意為假本核驗。」
陳岐補了一句。
「我叫陳岐,太醫院值班御醫,隨周前輩同來。」
江瑞珩抬頭。
「隨行目的?」
陳岐卡住。
「觀摩。」
「觀摩何項?」
陳岐看了周慎行一眼。
周慎行把臉偏到一邊。
陳岐只能硬著頭皮。
「觀摩小兒照護排查。」
沈知鶴從廊下探出頭,發言牌往胸前一拍。
「哎呀,太醫院也來學八步排查了!」
周慎行臉色發硬。
「查假本。」
沈知鶴眨眨眼。
「順便學?」
顧承安把發言牌按回去。
「聲。」
沈知鶴立刻捂嘴,只用氣音。
「順便。」
宋予白從前廳出來時,手裡沒有筆,腕上還纏著柳氏讓青杏換的護腕。
她看見周慎行,先行半禮。
「周太醫。」
周慎行回禮。
「宋山長。」
陳岐聽見這稱呼,忍不住又看了周慎行一眼。
藥童沒來,沒人替他說笑,他只好把嘴閉得更緊。
宋予白看向顧承安。
「承安,周太醫已洗手?」
「洗了。」
「藥包?」
「沒有。」
顧承安把木牌挪開半尺。
「外堂,不進小滿線。」
周慎行腳步剛邁過門線,沈知鶴已經繞到一邊。
「周太醫,您真是來查假本的嗎?」
「是。」
「不是因為收到小姨母回信,覺得她寫得好?」
周慎行看著他。
「沈小公子,話多傷氣。」
沈知鶴立刻看宋予白。
「小姨母,他也管我說話。」
江瑞珩提筆。
「周慎行對沈知鶴髮言量提出醫理提醒,可記錄。」
沈知鶴抱住發言牌。
「不要什麼都記。」
宋予白請周慎行坐到外堂。
桌上放著一本正版幼學須知,一本西市假本,旁邊還有紅印樣。
周慎行一眼看見那枚印。
孩子入口,先驗後餵。
他伸手前停了停,先看顧承安。
顧承安點頭。
「可翻。」
周慎行翻開假本。
「驗藥三頁被刪。」
宋予白翻開正版同頁。
「這裡原本寫外來藥包三查,查來源,查藥名,查用法,不明不餵。」
陳岐湊近看。
「假本這裡換成了安神符?」
「嗯。」
方掌柜從旁邊取出兩張符紙。
「還寫夜啼貼枕下,半夜哭者焚灰兌水。」
陳岐臉色難看。
「這會害人。」
周慎行看著假本上那幾行字。
「速請醫,被改成速請符。」
宋予白點頭。
「蝦湯那條也改了。」
周慎行把正版推回她面前。
「這假本,不止盜財。」
江瑞珩補。
「構成誤導照護與篡改醫囑風險。」
周慎行看他。
「你這孩子,字句雖硬,案性抓得准。」
江瑞珩筆尖停了停。
「可記錄為周太醫評價?」
「不必。」
沈知鶴馬上舉牌。
「我聽見了。」
顧承安看他。
「聲。」
沈知鶴把牌子放低。
「我小聲聽見了。」
宋予白沒有笑。
「周太醫今日帶案冊,是有相關案子?」
陳岐立刻把案冊放到桌上。
「今日太醫院來了個嬰兒,三日不肯吃奶,只哭,周前輩查出抱孩子的鄰居衣上樟腦味太重,換衣後孩子止哭。」
周慎行咳了一下。
「陳岐。」
陳岐合上嘴。
宋予白翻案冊的手停住。
「樟腦味?」
「嗯。」
陳岐一開口就收不住。
「臉色正常,額溫不熱,腹軟,衣物無束,只在抱者衣味處哭重,換無味衣物後回穩。」
江瑞珩已經飛快記錄。
「太醫院首例按環境氣味排查成功案例。」
周慎行臉更僵。
「首例二字刪掉。」
「為何?」
「太張揚。」
「可改為已知一例。」
「也不必。」
沈知鶴憋得整張臉都用力。
「周太醫,您是不是用了幼學須知?」
周慎行把茶盞推遠。
「什麼書,我自己觀察出來的。」
外堂安靜了半拍。
趙璟珹抱著小太陽牌從廊下走近,輕輕指了指周慎行袖口。
「書角露出來了。」
周慎行低頭。
幼學須知的封皮從袖口裡滑出半寸,白姨學堂出品六個字,正好露了四個。
陳岐低頭捏住案冊邊,肩膀抖得厲害。
沈知鶴把發言牌蓋在臉上,悶聲開口。
「自己觀察出來,還隨身帶書,周太醫真用功。」
顧承安認真點頭。
「書要包好。」
周慎行把書收回袖內,臉色發緊。
「我帶來核驗假本。」
宋予白把正版書推到他面前。
「那便請周太醫核驗。」
她沒揭穿,也沒追著笑。
周慎行抬眼看她。
這姑娘年紀不大,話里留了台階,門線卻半步不讓。
難怪魏明遠急。
陳岐忽然開口。
「宋山長,我能抄那一條嗎?小兒哭鬧,先察照護。」
江瑞珩抬頭。
「註明來源。」
周慎行立刻看他。
江瑞珩筆停在紙上。
「若用於太醫院案冊,需註明白姨學堂幼學須知啟發,或註明周慎行案中新增照護排查項。」
陳岐很為難。
「前一個會讓周前輩被太醫院同僚笑。」
沈知鶴接得飛快。
「後一個會讓小姨母吃虧。」
宋予白看向周慎行。
「先救孩子,來源日後再議。」
周慎行手指壓住案冊。
「不可。」
陳岐愣住。
周慎行把幼學須知從袖中取出,放到桌面。
「今日案冊,寫參照幼學須知氣味排查。」
外堂徹底安靜。
沈知鶴把發言牌慢慢放下。
江瑞珩看向宋予白。
顧承安把木珠往書邊推了一顆,像給那本書也立了線。
宋予白抬手,翻開案冊。
「周太醫想清楚了?」
「想不清也得寫。」
周慎行看著那頁假本。
「假本敢改成速請符,太醫院若還怕承認有用的排查法,那才是把孩子往符紙上推。」
陳岐把筆遞過去。
周慎行親自寫下參照幼學須知五字。
筆落完,他把案冊推給宋予白。
「宋山長,這台階,我自己踩斷了。」
門外老兵快步進來。
「姑娘,魏府管事在街口盯著,見周太醫進了學堂,已經派人回府了。」
沈知鶴立刻舉牌。
「那魏明遠肯定要氣瘋。」
周慎行收起案冊。
「不止。」
眾人看向他。
周慎行把假本合上,手掌壓在封皮上。
「他若還要彈劾,今日起,他彈的就不只是一本女子寫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