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慎行進了白姨學堂?」
魏明遠把回帖摔在案上,茶盞震得偏了一寸。
管事低著頭。
「進了,還帶了陳岐。門口有人看見顧家那孩子讓他洗手,周太醫照做了。」
魏明遠臉色陰沉。
「太醫院的老骨頭,去給一個女子遞臉。」
「外頭傳得快,說太醫院也驗了那本書。」
「誰傳的?」
「書坊排隊的人,方氏藥鋪的人,還有何家那邊。今日太醫院有個嬰兒哭鬧案,周太醫用書里的法子查出樟腦味,孩子不哭了。」
魏明遠指尖點在桌面。
「樟腦味。」
管事不敢抬頭。
「是。」
「一個孩子不哭,就能壓過綱常?」
管事喉嚨動了動。
「百姓不懂綱常,只聽孩子哭不哭。」
魏明遠看向他。
管事趕緊跪下。
「大人恕罪,小的只是照街面話回稟。」
「街面。」
魏明遠拿起那本幼學須知,翻到沈鶴洲的序,再翻到扉頁白姨學堂出品。
那六個字越看越礙眼。
宋予白一個布衣女子,憑什麼把幾個世家的孩子攏在一處。
沈家,江家,顧家,傅家,月王府。
如今又添太醫院周慎行。
這哪裡還是教孩子。
這是借孩子鋪路。
外頭有腳步聲停下。
李嬤嬤被丫頭扶進書房,身上衣料乾淨得過分,髮髻一絲不亂,進門前卻先咳了兩聲。
魏明遠看她。
「嬤嬤消息,可比太醫院來得晚。」
李嬤嬤扶著椅背坐下。
「魏大人要的是能用的消息,不是街邊吵鬧。」
「那你帶來什麼?」
李嬤嬤從袖裡取出一本薄冊。
「白姨學堂近月出入記錄。」
管事趕緊上前接過,送到魏明遠案上。
魏明遠翻開。
第一列,沈知鶴,沈相府嫡長孫。
第二列,江瑞珩,江家二房。
第三列,顧承安,顧國公府。
再往後,傅烈,鎮遠將軍府。
趙璟珹,月王府世子。
周小滿,明州周家幼子。
魏明遠翻得慢了。
「這冊子哪裡來的?」
李嬤嬤端起茶,卻沒喝。
「京城裡想討好學堂的人多,想看她倒的人也不少。門口的老兵防得住藥包,防不住嘴。」
「可靠?」
「每一條都可核。」
魏明遠看著冊子。
上頭不止有名字,還有每日來去時辰,送物,隨行僕從,甚至哪家曾派人訂書。
他翻到江家那頁。
江家二房助印五千本,末頁署名。
再翻顧家。
顧承安調顧府老兵守門線。
翻到沈家。
沈鶴洲親筆作序,署丞相名。
魏明遠手指停在這一頁。
「她讓沈鶴洲署官名。」
李嬤嬤低頭吹了吹茶麵。
「宋予白聰明,她知道只靠育兒書擋不住人。」
「聰明過頭,就是禍。」
「魏大人若仍從女子寫書壞禮入手,今日周慎行入門,便足夠堵您半張嘴。」
魏明遠抬眼。
「嬤嬤是在教我寫摺子?」
李嬤嬤把茶盞放下。
「老身是提醒大人,別把刀口放在她最硬的地方。」
魏明遠沒有接她那句比喻,只把薄冊合上。
「那你以為,她最軟處在哪?」
李嬤嬤看向冊面。
「孩子。」
管事臉色一變。
魏明遠卻笑不出來。
「顧家盯得緊,周小滿那條線已經動不得。」
「老身沒讓大人動孩子。」
李嬤嬤手搭在袖邊,語調穩得讓人發冷。
「她把權貴子弟聚在一處,讓他們替她守門,記帳,傳話,擋御史,壓書鋪,連太醫院都被她拉下水。這不是幼學,是私門。」
魏明遠眼皮一動。
李嬤嬤繼續。
「沈相府,顧國公府,江家,鎮遠將軍府,月王府,全在一個學堂里聽她號令。大人不必爭她書對不對,只需問一句,白姨學堂到底是教幼兒,還是借幼兒結交權門?」
書房裡安靜下來。
管事跪在地上,背心都濕了。
魏明遠重新翻開薄冊,視線落在五家名字上。
「結黨營私。」
李嬤嬤沒有立刻接話。
魏明遠把這四個字寫在空紙上。
筆畫壓得很重,墨跡透到下一層紙。
「她以幼兒照護為名,聚攏權貴子弟,挾世家名望售書,借丞相序言壓制輿論,又讓太醫院為其背書。」
管事抬頭。
「大人,這樣寫,沈相那邊會不會。」
「沈鶴洲才是要寫進去的人。」
魏明遠蘸墨。
「他以相位為私門作序,有失公允。顧家派兵守門,江家出資助印,傅家子弟充作打手,月王府世子為其張目。」
管事聽得頭皮發麻。
「可那些孩子才幾歲。」
魏明遠手一停。
「正因年幼,才更能說明背後大人縱容。」
李嬤嬤眼底沒有半點波動。
「魏大人這摺子,終於有了分量。」
「分量還不夠。」
魏明遠翻到售書那頁。
「錢。」
管事忙接。
「書價三錢,五千本,總入一千五百兩。」
「利潤去向?」
「聽說三成捐育嬰堂,七成買院。」
魏明遠冷笑。
「買院。」
他寫下另一行。
以育嬰之名斂財置產。
管事忍不住。
「大人,育嬰堂那邊確有收書和銀子。」
魏明遠看他。
「你在替她辯?」
「小的不敢。」
李嬤嬤輕輕開口。
「帳冊公開,是她的強處。大人若寫斂財,需慎。」
魏明遠沉著臉把那行划去。
「那就寫,以書利購置私產,擴大私門。」
李嬤嬤這才點頭。
「比斂財穩。」
魏明遠看向她。
「你也怕她帳冊?」
「老身怕的是顧家老兵和張府案卷。」
周福稱病不出,張府已盯上,李嬤嬤不會拿這條線冒頭。
魏明遠聽懂了,筆尖轉向另一張紙。
「白姨學堂近日收了明州周家幼子,周家僕從涉案,學堂卻能調顧府盯梢,張府移卷。」
管事小心提醒。
「那是因為孩子路上疑遭投餵。」
「摺子里不寫投餵。」
魏明遠抬頭。
「寫學堂私查外地家僕,干預地方家務。」
李嬤嬤端茶的手終於停了一下。
「魏大人,這句危險。」
「為何?」
「若張府拿出紙條和蝦湯供詞,您會被反咬。」
魏明遠盯著她。
「紙條從哪來?」
李嬤嬤放下茶盞。
「張府封著,老身不知。」
「嬤嬤,你不知的東西不少。」
這話落下,屋裡氣息變了。
李嬤嬤臉上皺紋不動。
「魏大人若疑老身,今日這冊子,老身可以拿回去。」
魏明遠把薄冊按住。
「不必。」
他看著結黨營私四個字,終於找到比女子寫書更利的口子。
白姨學堂救了幾個孩子,百姓會夸。
太醫院承認排查法,醫者會閉嘴。
可朝堂最怕黨。
尤其是孩子背後的黨。
魏明遠把摺子半成稿收起。
「繼續盯。」
李嬤嬤起身。
「盯什麼?」
「盯誰進門,誰送錢,誰遞信,誰替她說話。」
管事應下。
魏明遠看著窗外,手裡的紙壓在幼學須知上。
「她飛得越高,摺子才摔得越響。」
李嬤嬤走到門邊,忽然停下。
「魏大人,宋予白不好摔。」
魏明遠抬眼。
李嬤嬤扶著丫頭的手,半張臉沒入門影里。
「她身邊那些孩子,會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