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
魏明遠把成稿摺子放進匣內,匣蓋合上,銅扣扣得清脆。
管事愣住。
「大人不明日遞?」
「明日遞,沈鶴洲正等著。」
「那周太醫入學堂的事。」
「讓它先傳。」
管事沒明白。
魏明遠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近三月朝報。
「新書賣得越熱,太醫院越給臉,沈鶴洲越護,她的門面越大。」
管事小聲接。
「門面大,百姓也信她。」
「百姓信她,不等於朝堂能容她。」
魏明遠把朝報攤開。
「下月初一,戶部議京中育嬰堂撥銀,沈鶴洲必在場。若那日遞折,三成捐育嬰堂這件事,也會被牽進去。」
管事聽懂一點。
「大人要讓她的善事,變成結交朝臣的證據?」
魏明遠看了他一眼。
「總算會聽話了。」
「可帳冊公開。」
「我不說她貪。」
魏明遠點了點朝報。
「我說她借育嬰堂立名,借立名買院,借買院聚權門子弟。她越清白,越能證明她經營得用心。」
管事背後發涼。
「這話,外頭百姓未必信。」
「摺子給皇上看,不給豆腐巷看。」
管事不敢再出聲。
外頭小廝進來。
「大人,李嬤嬤又遣人送了兩頁。」
管事接過,展開後臉色變了。
「寫的什麼?」
「白姨學堂門口規矩,外客入門洗手,不帶藥包,貴人同庶民同線。」
魏明遠伸手。
薄紙上記得很細。
沈鶴洲進門,顧承安挪茶。
江渡進門,洗手登記。
周慎行進門,藥箱不得入。
魏明遠看著看著,忽然笑了一聲。
「她倒把自己當衙門。」
管事猶豫。
「可這規矩,百姓聽著會覺得公平。」
「公平?」
魏明遠把紙放下。
「顧國公府的孫兒站門,沈相府的孫兒舉牌,江家小公子記帳,太醫院老臣洗手。一個女子坐在裡頭,讓這些人按她的線行事。」
管事低頭。
「寫成僭越?」
「太重。」
魏明遠指腹按在紙上。
「寫逾矩。」
管事趕緊記。
魏明遠在屋裡踱了兩步。
「盯她買院。」
「買院?」
「租來的學堂,還可說寄居。若她用書利買下私院,再收各府孩子入內,私門二字就坐得更實。」
管事恍然。
「大人要等她第二批書款回來。」
「嗯。」
「那李嬤嬤那邊?」
「讓她別碰周小滿。」
管事一驚。
「大人知道?」
魏明遠冷眼掃過去。
「周福稱病在客棧,顧國公的人盯著,張府也盯著。誰現在碰,誰替宋予白遞刀。」
管事忙垂頭。
「小的會轉告。」
「還有假本。」
「西市那邊已經鬧大。」
「讓舊墨鋪咬死流販,別牽出李嬤嬤。」
管事遲疑。
「若張府查到。」
「查到流販斷線即可。」
魏明遠重新坐回案前。
「宋予白最會借案子反打,不能讓她拿到完整鏈條。」
管事記到這裡,忍不住看了一眼桌上的幼學須知。
「大人,府里三少爺昨晚又哭,夫人讓撤香爐,確實好些。」
魏明遠抬起頭。
「你想說什麼?」
「小的不敢。」
「說。」
管事咬牙。
「這書,害不到孩子。」
書房裡安靜得只剩紙頁被風吹動的輕響。
魏明遠把那本書拿起來,翻到哭鬧八步。
他看過。
不止看過,還讓人抄了半頁。
可書有用,和宋予白該不該站到朝堂風口,是兩回事。
魏明遠把書扣回案上。
「你在我府里當差多久?」
「十二年。」
「十二年,還分不清有用和有罪?」
管事臉白了。
「大人息怒。」
「書可有用,私門也可有罪。藥可救人,賣藥的人也可亂法。」
管事不敢辯。
魏明遠提筆,在摺子旁另列一張時機表。
初一,戶部議育嬰堂撥銀。
初三,太醫院院判入宮請平安脈。
初五,顧國公上朝述邊防調兵。
初七,沈鶴洲主持經筵。
他最後圈住初一。
育嬰堂。
宋予白自己把三成利潤送進去,也把自己的名送了進去。
管事看著那個圈。
「大人,初一之前,還要不要派人去學堂門口?」
「去。」
「盯誰?」
「盯周慎行還會不會再去,盯江渡何時送帳,盯方氏藥鋪第二批印數,盯顧家老兵換班。」
「若被發現?」
「排隊買書。」
管事低聲應。
門外丫鬟來稟。
「夫人讓人傳話,三少爺今日不哭了,想把府里訂的十本幼學須知提前取回來。」
管事頭垂得更低。
魏明遠臉色難看。
「排到哪裡?」
「第三百二十七位,白姨學堂那邊回話,後到後排。」
魏明遠手裡的筆折在指間。
丫鬟嚇得跪下。
「大人,夫人還說,若魏府取不到,她娘家已經買到了,可以先借一本。」
管事閉了閉眼。
魏明遠把斷筆丟進筆洗。
「告訴夫人,魏府不缺那本書。」
丫鬟不敢動。
「還不去?」
丫鬟趕緊退下。
管事等了半晌,才小聲。
「大人,那十本,還要嗎?」
魏明遠看向案上扣著的幼學須知。
「要。」
管事怔住。
「按規矩排。」
魏明遠把摺子收入暗格。
「我要知道,她的規矩能不能真管到魏府頭上。」
管事應下,剛要退,門外又有小廝跑來,氣息亂得收不住。
「大人,張府那邊有動靜,周福住的客棧被圍了。」
魏明遠手按住桌沿。
「誰圍的?」
「顧國公府的人守外巷,張府差役進門,方才有人看見傅家小公子也在街口。」
管事臉色大變。
「周福若開口。」
魏明遠看向門口。
外頭天色壓暗,街面消息卻比風還快。
他忽然拿起那份結黨營私的摺子。
「不等初一了?」
管事聲音發緊。
魏明遠把摺子又慢慢放回去。
「不。」
「可是周福。」
「讓他閉嘴的人,比我更急。」
管事抬頭,沒敢接。
魏明遠看著暗格合上。
「去告訴李嬤嬤,周福若把她咬出來,她就不是遞情報的人,是證物。」
門口小廝還跪著。
「那白姨學堂那邊。」
魏明遠冷著臉。
「繼續盯。」
管事領命退出。
書房裡只剩那本幼學須知扣在案上,魏明遠盯著封皮許久,忽然伸手翻開。
第一行還是那句。
孩子哭,不必先責備,先查八項。
他把書合上,牙關咬得發酸。
「宋予白,你最好別讓我等到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