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兒,鍋里這盅粥是不是又熬過頭了。」
宋予白剛把最後一頁校樣攤平,耳邊就落進柳氏這句話,她抬頭看了眼灶上,拿勺子攪了兩下,米香已經穩穩出來了。
「沒過頭,火候正好,等會兒給小滿和趙璟珹都盛一碗。」
柳氏坐在窗邊,手裡攏著湯婆子,眼睛卻一直盯著她案上的紙。
「你昨夜又沒睡滿。」
「睡了。」
「你這話拿去哄沈知鶴還行,哄我不成。」
宋予白把紙角壓好,站起來去摸柳氏的手背。
「娘,我今兒真不忙,學堂這幾日順,孩子們也安穩,連算盤都少撥了幾遍。」
「少撥幾遍,你還挺得意。」
柳氏嘴上嫌她,手卻順著她的力道站起來。
「去看看院裡,傅烈方才把木凳扛走了,說要自己給自己搭個小高台。」
「他又折騰什麼。」
「說是學顧承安站著發牌。」
宋予白剛走到院中,傅烈已經蹲在一旁,手裡舉著半人高的凳子,臉憋得通紅,偏還不肯放下。
「放下。」
「我還能搬。」
「你先把腳站穩。」
「我站穩了。」
「再站穩一點。」
顧承安抱著木牌站在邊上,目光落在傅烈腳尖上。
「腳外翻了。」
傅烈急得把凳子往上託了托,凳腳一偏,直接擦著牆邊落下去,啪地一聲,院角那盆月季被掃到地上,花土翻了半盆。
沈知鶴在廊下捂住嘴,差點把發言牌掉進水盆里。
「完了,花盆又遭殃了。」
傅烈把凳子一扔,撓了撓頭。
「我沒想砸它。」
宋予白彎腰看了眼花盆,泥土散了些,花倒還活著。
「盆沒碎,花也沒折,先記著。」
江瑞珩正好從帳桌那邊抬頭,提筆把今日雜項記了一行。
「損耗可控。」
傅烈眼巴巴湊過去。
「那不用賠吧。」
宋予白把算盤撥了兩下,珠子碰得清脆。
「柵欄那邊你前日踢鬆了一塊,花盆兩個,掃帚一把,今日又添一個盆底翻土。修柵欄五文,補盆土兩文,換花架三文,掃帚一把四文,合起來十四文。」
傅烈張了張嘴。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踢著玩……」
「踢著玩也算。」
她把算盤往他跟前推了推。
「從你下個月的零食里扣。」
傅烈整個人都像被釘在原地。
「不行。」
「為什麼不行。」
「我會餓。」
沈知鶴忍不住插話。
「你上回不是說,少吃一塊糖也能活。」
傅烈扭頭瞪他。
「那是少一塊,不是少很多。」
顧承安把木牌往邊上一立。
「你剛才搬凳子時,手背蹭到牆灰了,去洗。」
傅烈還想賴,宋予白已經把木盆往他腳邊一推。
「先洗,再算。」
他磨磨蹭蹭去洗手,嘴裡還在嘀咕。
「我力氣大了,怎麼也要收錢才對。」
「你可以收。」
宋予白把帳冊攤開。
「收你自己賠的錢。」
院裡幾個人一聽,全笑了。
柳氏坐在門邊,拿團扇拍了拍膝頭。
「白兒,你如今是真會管了。」
「娘,管得住才省心。」
「那你也管管自己,案上那堆紙,別熬到夜裡。」
宋予白側頭應了一聲,目光落回帳冊。
「我今兒真不熬,後面那幾頁都是趙璟珹要添畫的邊注,我等他畫完再一起謄。」
話剛落,廊下就傳來輕輕一點筆尖碰紙的聲響。
趙璟珹坐在矮案邊,膝上壓著一張新紙,正一筆一筆描學堂門線外那棵老槐樹。
他沒抬頭,只把畫紙往旁邊挪了挪。
「樹影要不要再畫長點。」
「畫長點,能遮住午後那邊的亮。」
「好。」
宋予白在他身後站了一會兒,看他把樹葉一片片點出來,點得慢,倒很穩。
方掌柜傍晚過來時,袖口還帶著藥鋪的味道,進門便先洗手。
「宋姑娘,今日有兩家書鋪來問第二批印數。」
「先不急。」
「方才西市那邊也有人問,說若再加一千本,能不能分他們一半。」
江瑞珩手裡的筆沒停。
「不能。首批碼數已排滿,第二批要先清舊帳。」
方掌柜點點頭,拿出一張紙。
「還有這個,育嬰堂那邊托我送來的名冊,前日領到書的幾位婦人,已經照著改了夜哭時的法子。」
宋予白接過來,從頭看到尾。
「這幾家孩子都穩了。」
「是穩了。」
方掌柜把聲音放輕些。
「我那邊夥計回來說,有個婆子原先愛餵鎮驚丸,回去後挨了兒媳一頓頂嘴,氣得差點把藥罐摔了,最後還是把藥收了。」
沈知鶴靠過來。
「那兒媳厲害。」
「厲害才好。」
宋予白把名冊壓好。
「總要有人把舊法子掀掉。」
柳氏聽到這句,抬眼看她。
「你也別總想著掀,自己身子先穩住。」
「我穩著呢。」
「穩著會夜裡還趴在案上改字。」
宋予白剛想接,傅烈又從院中沖回來,手裡攥著半塊糖,臉上全是得意。
「我把掃帚補好了,顧承安還誇我綁得緊。」
「糖哪來的。」
「沈知鶴給的。」
沈知鶴立刻往後退半步。
「我只給了他半塊,剩下半塊我自己留著。」
「那你自己怎麼沒吃。」
「我剛才想著你還沒算完帳,怕你聞見糖味心煩。」
宋予白看了他一眼,抬手點了點桌邊。
「坐下,把今天的預訂冊抄一遍。」
沈知鶴捏著發言牌哀叫一聲。
「我就知道,白姨學堂沒有白吃的糖。」
顧承安抬了抬木牌。
「聲。」
他立刻捂住嘴,縮回去抄冊子。
夜色慢慢壓下來時,院裡只剩紙頁翻動聲和灶上小火噼啪的響動。宋予白把最後一頁字改完,抬頭看見趙璟珹還在畫那棵槐樹,畫紙邊緣竟多出一個很小的窗。
她正要開口,外院忽然有人跑進來。
「姑娘,門口有人送東西,說是給傅烈的。」
傅烈立刻跳起來。
「給我的?是不是糖?」
「不是。」
來人把東西遞進來,是一截折斷的木柵欄,斷口處還沾著新鮮泥灰。
宋予白看著那截木頭,眉頭還沒來得及壓下去,傅烈已經先把嘴閉住了。
顧承安把木牌往前一擋。
「誰送的。」
「門外那人不肯留名,只說一句,傅小公子踢壞的,不止這一處。」
宋予白慢慢把木頭接過來,掌心一沉。
「他說完就走了」
那人點頭。
「走了,還留了張紙。」
她展開紙條,只看了一眼,桌邊的油燈就被風帶得晃了兩下。
紙上只有半句。
傅烈別再踢柵欄,下一回,踢的可就不是木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