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踢一次?」
傅烈把紙條舉到宋予白眼前,嘴裡的甜湯都還沒咽下去,聲音含著一半糖味,一半發緊。
「白姨,這誰寫的。」
「先放下。」
顧承安已經把木牌立到門邊,眼睛盯著那張紙條。
「紙外沒有灰,手乾淨,字也穩。」
江瑞珩接過來,湊到燈下看了兩眼。
「紙張來自西市常用箋,墨跡未散,送來時辰不長。」
「能查嗎。」
「能。」
「先別查。」
宋予白把紙條壓進案冊里,手指在邊角敲了一下。
「讓人來查,別讓孩子自己去撞。」
傅烈一聽,抱著碗退了半步。
「我不撞,我先去數書。」
「回來。」
他腳剛邁出去,又被叫住,回頭時嘴巴還鼓著。
「還要幹嘛。」
「明日起,你跟武教頭練功。」
院裡幾個人同時抬頭。
沈知鶴的發言牌差點翻出去。
「武教頭?」
方掌柜也愣了。
「傅將軍那邊派人來了?」
「是。」
宋予白把信箋從案下抽出來,遞給顧承安。
「傅戎來信,說邊關抽不開身,先送一位教頭來京,專門帶傅烈練身骨。」
傅烈先是眨了眨眼,隨後整張臉都亮了。
「真的?」
「真的。」
「那我是不是能學打人了。」
顧承安立刻把木牌往前一擋。
「不能打人。」
「那學什麼。」
「站穩,出拳,收力。」
武教頭是第二日清早到的。
人站在門口時,宋予白還在給柳氏換熱水,外頭先傳來傅烈的嗓門。
「你就是教我功夫的人嗎。」
「是。」
「你會不會踢人。」
「會。」
「那你會不會被我踢翻。」
那人一身短打,背上還背著一條木棍,聽見這話,低頭看了傅烈一眼。
「你先站穩再說。」
傅烈立刻把胸口一挺,雙腳分開,小臉繃得緊緊的。
「我站得穩。」
武教頭沒再廢話,抬手在他肩頭輕輕一撥。
傅烈整個人歪出去半步,腳下一錯,差點坐到門檻上。
沈知鶴當場笑出聲。
「穩得真快。」
傅烈臉紅得像剛煮開的蝦。
「我剛才沒站好。」
「那就再站。」
教頭把木棍往旁邊一插,轉頭看宋予白。
「這孩子根骨不差。」
「他力氣大,就是腿腳亂。」
「我看出來了。」
教頭說完,直接把傅烈拎到院中間。
「先學馬步。」
傅烈立刻擺開架勢,嘴裡還不服。
「我會。」
「那就撐半刻。」
「半刻是多少。」
「你別問。」
「我想問。」
教頭拿棍尖點了點地。
「站住,問完再說。」
傅烈抿著嘴,把腿扎開。前頭一炷香還沒燒到半截,他額頭已經冒汗,偏偏還是死撐。
沈知鶴在邊上看得著急。
「他腿在抖。」
顧承安掃他一眼。
「別吵。」
「我沒吵,我是在看。」
「看也閉嘴。」
宋予白站在廊下,手裡捏著方才記帳用的筆,沒往前去。她知道傅烈這股倔勁兒,越說他,他越要撐。
武教頭繞著他走了一圈,腳尖輕輕一勾,傅烈下盤一晃,整個人就往前撲了一截。
「站住。」
「我站住了。」
「肩塌了。」
「我沒塌。」
「腿鬆了。」
「我沒松。」
「嘴倒硬。」
傅烈急得臉都漲了,硬是把那口氣頂在胸口,結果下一息,教頭抬腳在他後膝外側輕輕一掃,他整個人咚地坐進地里,塵土都揚起一層。
沈知鶴捂著肚子蹲下去,笑得直打顫。
「這才半刻都沒到。」
傅烈坐在地上,懵了半息,隨後一骨碌爬起來,眼睛都紅了。
「你偷踢我!」
「這是教你。」
「這也算教。」
「你若連這一下都接不住,真碰上人,腿先斷。」
傅烈張嘴想罵,憋了半天,最後只憋出一句。
「我能接住。」
「那就再來。」
午後,院子裡風略大些,武教頭讓他從起身,蹲下,轉身,出拳,一樣一樣練。傅烈動作不慢,就是總愛搶,拳頭沒收好,腳先跟著飛。
教頭在他肩胛上拍了一下。
「拳沒收住,打出去的不是力,是你自己。」
「那我再來。」
「再來。」
他摔了三回,爬起來三回,膝蓋上沾滿灰,手心也擦破了一點皮。宋予白遠遠看著,沒插話,只把藥油遞給顧承安,讓他等會兒給傅烈擦。
黃昏時,院子忽然黑了一角。
傅烈正蹲著壓腿,抬頭時先看見天邊那塊灰雲,立馬收聲,連手裡的動作都慢了。
武教頭只看他一眼。
「怕什麼。」
「沒怕。」
「那你抖什麼。」
「我沒抖。」
宋予白站在廊下,目光落在傅烈發白的嘴唇上,心裡輕輕一動。
這孩子平日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天邊一壓暗,整個人就像被釘住似的。
她剛要開口,遠處一陣悶響從天邊滾過來。
傅烈整個人縮了一下,抬眼盯著天,連呼吸都淺了。
沈知鶴一愣。
「要下雨了。」
「不是雨。」
武教頭忽然開口。
「是雷。」
傅烈臉色一下白得透。
「我不練了。」
「不行。」
「我要回屋。」
「站住。」
「我不要站住!」
他聲音一下高了,轉身就往廊下跑,腳步亂得厲害,險些撞上門邊木牌。顧承安先一步把牌子擋到他面前。
「回來。」
「我不要。」
「洗手,坐下。」
「我不要洗手!」
顧承安盯著他,半點不讓。
「你現在手上全是土,回屋會弄髒案紙。」
傅烈急得嘴唇都發抖,連眼角都紅了。
「我就是不想聽那個聲。」
宋予白在那一瞬沒再等,直接走過去,蹲到他跟前。
「先回屋。」
傅烈一聽她這句,整個人都像抓住了個口子,立馬往她身邊靠。
「白姨。」
「走。」
她把他半抱半帶拖進屋裡,關上半扇門,外頭那陣悶響又滾了一下,屋裡頓時安靜不少。
傅烈攥著她袖口,手指都在發緊。
「我不是怕。」
「我知道。」
「我就是不喜歡。」
「嗯。」
「你別讓他再踢我。」
「誰踢你。」
「教頭。」
宋予白伸手在他後背拍了兩下,拍得很輕。
「他今天教你站穩,沒踢你。」
「可我還是不喜歡。」
「那就慢慢來。」
傅烈吸了吸鼻子,抬頭看她,眼圈還紅著。
「真的能慢慢來。」
「能。」
他像是這才鬆了半口氣,肩頭慢慢垮下來,卻還是不肯離她太遠。
窗外又是一聲悶響,傅烈立刻往她身後縮了縮。
武教頭站在門口,沒進來,只隔著門檻看他。
「怕雷。」
傅烈咬著牙,沒吭聲。
「怕就記著,真上陣時,你得先把它壓住。」
「我現在壓不住。」
「那就從聽見開始練。」
宋予白轉頭看了教頭一眼。
「今日先到這兒。」
教頭點頭,目光卻沒離開傅烈。
「明日起,我讓他從聽雷開始。」
傅烈一下抬頭。
「還來。」
「來。」
「天天來。」
「對。」
傅烈本想再頂一句,可外頭又滾過一陣悶響,他立刻把話咽了回去,只悶悶坐在宋予白身邊。
夜裡,柳氏知道了這事,捧著湯碗坐到他面前。
「怕雷不丟人。」
「可我不想怕。」
「那就練。」
「怎麼練。」
「先把湯喝了。」
傅烈端著碗,鼻尖還泛著紅。
「喝完就不怕了。」
「喝完能長力氣。」
「那我喝兩碗。」
宋予白坐在一旁,看著他一口一口把湯喝空,心裡正想這孩子總算消停了點,院外忽然又有人拍門。
老兵匆匆進來,臉色不算好看。
「姑娘,門外有個武人,說是從邊關追來,點名要見教頭。」
武教頭剛起身,院門外那人已經開口了,嗓音粗得像砂紙。
「你帶來的傅烈,是不是三歲就會躲雷。」
屋裡一下靜了。
傅烈抱著空碗,抬頭看向門外。
那人又補了一句。
「是就出來,我有舊帳要跟他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