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文錢?」
沈知鶴把紅封倒過來,又抖了兩下,銅錢在掌心裡滾了一圈,最後停在他拇指邊。
「別抖了,再抖也不會生出第二文。」
宋予白坐在案後,手邊摞著五個紅封,封面都是她昨夜親手寫的名字。
沈知鶴把銅錢舉到眼前。
「小姨母,您是不是寫帳寫糊塗了,我可是沈家嫡長孫,年節紅包給一文錢,傳出去我祖父都要替我補。」
「你祖父要補,是沈家的事,我給的是學堂紅包。」
「學堂紅包也不能這麼薄呀。」
「薄嗎?」
宋予白把他那個空紅封拿回來,捏了捏紙角。
「紙是月王府送的,字是我寫的,錢是學堂帳里出的,三樣齊了。」
江瑞珩坐在旁邊,立刻把小冊翻開。
「新年紅包支出,五文,紅紙不計銀,來源月王府去年余紙,需備註。」
沈知鶴扭頭看他。
「瑞珩,你能不能別把我的傷心也記帳?」
「傷心不可入帳。」
「你看,他還補刀。」
顧承安把自己的紅封收進袖中,木牌放在膝上。
「紅包領完,洗手吃湯圓。」
傅烈捏著銅錢,對著窗外的日光看了半天。
「白姨,這一文錢能買什麼?」
「半個饅頭。」
「半個?」
「有的鋪子能買一個小的。」
傅烈低頭看銅錢,又看宋予白。
「那我不買。」
沈知鶴立刻湊過來。
「你不買給我,我替你花。」
傅烈把銅錢往荷包最裡面一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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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這是白姨給我的。」
「你傅家少爺還缺這一文?」
「不缺錢,缺這個。」
沈知鶴被他說得卡了一下,轉頭看宋予白。
「小姨母,他都懂這個,您更該給我兩文。」
「你不懂,所以一文剛好。」
柳氏坐在炭盆邊,手裡剝著橘子,聽到這裡笑得橘絡都沒摘乾淨。
「白兒,過年呢,別逗知鶴了。」
「娘,我沒逗。」
宋予白又取出一個紅封,遞給江瑞珩。
「你的。」
江瑞珩雙手接過,先看封口,再看邊角。
「封得整齊。」
「拆。」
「可否不拆?」
宋予白看他。
「為什麼?」
「紅包未拆,可保存完整形態。」
江渡在旁邊端茶,差點把茶灑出來。
「瑞珩,紅包是拿來拆的。」
江瑞珩抬頭。
「二叔去年把紅包拆了,銀票摺痕錯位三處。」
江渡把茶盞放穩。
「你還記這個?」
「記得。」
沈知鶴小聲嘀咕。
「他連二叔的摺痕都記,太嚇人了。」
顧承安看過去。
「聲。」
沈知鶴立刻把發言牌抱住。
「新年也管聲?」
「管。」
趙璟珹抱著畫匣坐在宋予白身邊,小手摸了摸自己的紅封。
「白姨,我的也一文嗎?」
「嗯。」
「和他們一樣?」
「一樣。」
趙璟珹把紅封貼到畫匣上。
「那我畫進去。」
趙珩坐在後頭,剛端起茶,聽見這句,手停在杯沿。
「畫紅包?」
「畫一文錢。」
「父王也有紅包嗎?」
趙珩看向宋予白。
宋予白沒有接話,只把最後一個紅封遞給顧承安。
「承安。」
顧承安接過後,沒有拆,也沒有塞袖中,只把紅封壓在木牌下面。
沈知鶴探頭。
「顧哥哥,你不看?」
「不看。」
「你是不是也嫌少?」
「不是。」
「那你為什麼不拆?」
「留著。」
傅烈馬上跟著點頭。
「我也留著。」
沈知鶴低頭看自己掌心那枚銅錢,忽然覺得剛才抖紅包的動作虧了。
「小姨母,我還能把錢裝回去嗎?」
「可以。」
「封口破了。」
「自己糊。」
「用什麼糊?」
「米漿。」
江瑞珩抬筆。
「沈知鶴紅包修補,需米漿半勺,不計。」
沈知鶴把銅錢往紅封里塞,邊塞邊喊。
「你別記了!」
柳氏把橘子分給幾個孩子。
「好了好了,吃橘子,過年不許吵。」
傅烈接過一瓣,又看宋予白。
「白姨,你小時候過年也有紅包嗎?」
「沒有。」
沈知鶴動作停住。
「一個都沒有?」
「沒有。」
「那你小時候過年吃什麼?」
「能吃什麼吃什麼。」
傅烈把橘子放回碟子裡。
「那我這瓣給你。」
「不用。」
「我給。」
宋予白把橘子推回去。
「你吃,你現在長身子。」
趙璟珹也把自己的小碟子推過去。
「白姨吃我的。」
「你也吃。」
顧承安沒講話,只把湯圓碗往宋予白面前推了半寸。
江瑞珩看了一眼。
「白姨今日早飯用量不足,可加湯圓兩顆。」
沈知鶴立刻拍牌。
「全體通過,給小姨母加兩顆。」
「誰讓你通過了?」
「新年特權。」
宋予白看著面前忽然多出來的碗,半晌才拿起勺子。
「行,我吃。」
傅烈露出牙。
「白姨吃了我的心意嗎?」
「你那是橘子,不是心意。」
「都一樣。」
沈知鶴把修補好的紅封舉起來。
「小姨母,我收好了,以後我發達了,就說我從一文錢起家。」
江瑞珩馬上落筆。
「沈知鶴自稱從一文錢起家,待核。」
「這也核?」
「你現在沒有發達。」
滿屋又笑。
趙璟珹低頭在紙上畫了五個小紅包,每個紅包旁邊都畫一枚銅錢。
畫到顧承安那一個,他又添了一塊木牌。
顧承安看見,抿了抿唇。
「木牌畫正。」
「正了。」
沈知鶴湊過去看。
「那我的呢?」
「你的封口破了。」
「趙璟珹!」
趙璟珹認真把那道破口補上。
「現在糊好了。」
宋予白吃完湯圓,抬手把空碗遞給青杏。
「新年第一條規矩,紅包領了,帳也記了,今天誰都不許踢門,不許亂跑,不許把銅錢吞下去。」
傅烈立刻拍胸口。
「我不吞。」
沈知鶴扭頭。
「誰會吞銅錢?」
小滿在阿梅懷裡咿呀一聲,伸手就去抓桌上的錢。
顧承安木牌落在桌邊。
「收錢。」
幾個孩子手忙腳亂把銅錢藏好。
柳氏笑得眼角發紅。
「白兒,這一文錢,倒比金錠還熱鬧。」
宋予白看著五個紅封。
「熱鬧就好。」
沈知鶴忽然把紅封舉到頭頂。
「那我宣布,白姨學堂新年第一大事,一文錢壓歲錢,人人有份。」
江瑞珩補了一句。
「僅限五人。」
傅烈馬上護住荷包。
「誰也別想借我的。」
趙璟珹抱緊畫匣。
「我的要畫完再收。」
顧承安把木牌壓在紅封上。
「誰碰,登記。」
沈知鶴看著他們,一個個都護得比寶貝還緊,憋了半天,終於把自己的紅封塞進懷裡。
「小姨母,明年能不能漲到兩文?」
宋予白把帳冊合上。
「看你今年表現。」
「那我要表現到什麼程度?」
「少說廢話。」
沈知鶴抱著發言牌,聲音提了起來。
「這太難了,小姨母,您不如直接扣我明年的一文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