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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無聲筆談

2026-09-10 22:55:33 作者: 九千芳菲

  「他真這麼回?」

  方掌柜抱著油紙包衝進太醫院偏廊,額上汗珠順著臉側往下滾。

  小吏跟在後頭,連連點頭。

  「宋山長原話,讓魏御史先把碰過副冊的手洗乾淨。」

  周慎行接過油紙包,手剛碰到繩結,又看向旁邊銅盆。

  「水。」

  方掌柜樂了。

  「周太醫,您還真被學堂帶出來了。」

  「先洗。」

  小吏忙去端水。

  周慎行洗淨手,擦乾,才拆開油紙。

  硃批鋪開第一眼,他就沒再聽方掌柜念叨。

  方掌柜等了半天。

  「周太醫,您倒給句話,我還要回學堂復命呢。」

  「坐。」

  「我鋪子沒人看。」

  「坐。」

  方掌柜看看他,又看看那沓紙。

  「行,我坐半刻。」

  周慎行從第一例看起。

  安神散旁,多了臥房,燈,炭,抱睡者,衣被,夜間聲響。

  他手邊原有一支黑筆,本想直接回,筆尖碰到紙,又收住。

  「硃筆。」

  

  小吏愣了愣。

  「周太醫也要用朱?」

  「不,用藍。」

  方掌柜探頭。

  「為何?」

  「她硃批,我藍回,免得亂。」

  「這倒細。」

  周慎行在第一例旁寫下,同意先排查臥房與抱睡,但患兒舌赤,夜間哭聲尖,若三日不緩,仍需安神清心。

  寫完,又在後頭添,藥量減半。

  方掌柜看得脖子都酸。

  「您這是同意了?」

  「同意一半。」

  「那另一半呢?」

  「藥不能全停。」

  「宋姑娘也沒讓你全停啊。」

  周慎行抬頭看他。

  方掌柜閉嘴。

  「我賣書的,不懂醫。」

  第二例,咳嗽。

  周慎行看見氣味二字,手按在紙邊。

  「樟腦。」

  他在旁邊寫,需加問屋內收衣箱,舊被,香爐,炭盆,若氣味重,先移患兒,後三日複診。

  方掌柜忍不住。

  「您這回全同意?」

  「嗯。」

  「那我能不能記?」

  「你記什麼?」

  「記周太醫全同意一次。」

  「出去。」

  方掌柜趕緊坐正。

  看至第九例,周慎行停了許久。

  那頁宋予白批得重。

  請補孩子原話或照護者原述,不可只憑脈案定性。

  周慎行盯著自己的原案。

  病名多,藥名多,孩子少。

  他換了一張紙,另寫。

  此例回訪,補問哭時姿勢,疼痛位置,照護者是否更換,藥後飯量。

  寫完仍覺不夠,又加一句。

  原案缺漏,認。

  方掌柜看著那一個認字,嘴裡嘶了一聲。

  「周太醫,您這字寫得可比濟世知幼正。」

  「你看見扇子了?」

  「看見一點。」

  「閉嘴。」

  方掌柜把嘴閉了,沒過多久又開。

  「宋姑娘要是看見這個認字,應該會點頭。」

  「她不會。」

  「為何?」


  「她會讓我補記錄。」

  方掌柜拍了下膝蓋。

  「還真是。」

  整整一個午前,周慎行把二十六例批註看完,藍字回了十七例。

  剩下九例,他另列補問清單。

  其中兩例,回得格外長。

  一例為高熱驚厥後嗜睡。

  宋予白寫,先查退熱過程,餵水情況,抽搐時長,是否誤塞硬物,醒後是否認人,再定後續。

  周慎行寫,此例確屬病症,非環境所起,需用藥護正,仍補查照護經過。

  另一例為疹後喘急。

  宋予白寫,查新衣,炭煙,花粉,食物,蟲咬,藥浴。

  周慎行寫,此二例有實症,藥不可緩,環境仍需同查。

  寫到這裡,他把筆停下。

  方掌柜看他不動,心裡癢。

  「周太醫,您要不要多寫兩句,免得宋姑娘以為你頂她。」

  「醫案不是爭輸贏。」

  「那是什麼?」

  「讓孩子少受罪。」

  方掌柜這次沒再接葷話。

  偏廊外有人喊。

  「周太醫,未時對證快到了,院判請您過去。」

  周慎行把藍批紙吹乾,重新包好。

  「方掌柜。」

  「在。」

  「送回學堂。」

  方掌柜指著自己鼻子。

  「我剛來。」

  「再跑一趟。」

  「車費呢?」

  「我出。」

  方掌柜立刻伸手。

  周慎行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

  方掌柜低頭看。

  「一文?」

  「學堂規矩。」

  「我跑太醫院到學堂,就一文?」

  周慎行把銅錢放他掌心。

  「你若嫌少,找江瑞珩核。」

  方掌柜把銅錢收了。

  「算了,那孩子核完,可能還扣我偷看費。」

  周慎行正要走,忽然又拿回油紙包,從裡頭抽出那兩例爭議。

  「這兩張,先別送。」

  方掌柜愣住。

  「為何?」

  「未時對證前,我要再看。」

  「宋姑娘那邊怎麼交代?」

  「照實講。」

  方掌柜抱著剩下的包往外跑,跑到門口又轉身。

  「周太醫,您這匿名還匿名嗎?」

  周慎行看著案桌上兩張紙。

  「她知道。」

  「那還寫匿名先生?」

  「寫。」

  「你們讀書人真繞。」

  未時前,方掌柜趕回學堂。

  沈知鶴第一個衝到門口。

  「回了沒有?」

  顧承安木牌一橫。

  「先讓方掌柜洗手。」

  方掌柜喘得彎腰。

  「我這腿都快跑斷了,還洗?」

  「洗。」

  「洗洗洗。」

  江瑞珩翻冊。

  「方掌柜返程,攜回油紙包一件,收到一文車費?」

  方掌柜從袖裡摸出銅錢。

  「你怎麼連這都猜得到?」

  「周慎行今日剛學一文錢。」

  沈知鶴立刻喊。

  「為什麼誰都能拿一文,就我不能漲到兩文?」

  宋予白把包接過來。

  「你再喊,明年仍一文。」


  沈知鶴立刻坐回去。

  「不喊了。」

  油紙拆開,藍批露出。

  趙璟珹挨著宋予白坐,小手搭在畫匣上。

  「白姨,藍的是周太醫?」

  「嗯。」

  「他有不同意的嗎?」

  「有。」

  傅烈湊來。

  「他又不聽話?」

  宋予白看完那句,此二例有實症,藥不可緩,環境仍需同查。

  「這叫保留意見。」

  沈知鶴撇嘴。

  「聽著像瑞珩會說的話。」

  江瑞珩認真點頭。

  「合理分歧,可記。」

  宋予白把藍批一頁頁看完。

  周慎行沒有否定她的排查,也沒有為了認錯而丟掉醫術。

  該用藥處,他仍寫藥。

  該補問處,他承認缺漏。

  這比昨日一句學看病,更重。

  方掌柜忍了半天。

  「宋姑娘,這算談成了吧?」

  「不算。」

  「還不算?」

  「這才第一回。」

  江瑞珩抬筆。

  「可建立筆談冊,硃批為宋予白,藍批為周慎行,方掌柜傳遞。」

  方掌柜差點跳起來。

  「我可沒答應長期跑。」

  顧承安看他。

  「可拒絕。」




  「但方掌柜想看。」

  方掌柜噎住。

  宋予白把下一張空紙鋪開。

  「方掌柜,今日辛苦。」

  方掌柜立刻坐正。

  「也沒那麼辛苦。」

  「以後每三五日送一趟,車費照核。」

  「照核是多少?」

  江瑞珩已經算好。

  「按路程,天氣,紙重,分三檔。」

  方掌柜捂住額頭。

  「我真成信差了。」

  宋予白提筆回第一句。

  藥可用,查不可省。

  趙珩從門外進來,身上帶著未時前的急意。

  「張府驗封記錄到了。」

  宋予白抬頭。

  「太醫院那邊呢?」

  「魏明遠已經在等。」

  趙璟珹抱緊畫匣。

  「白姨要走了嗎?」

  「要。」

  他把一張小畫塞到她袖邊。

  畫上是一本冊子,朱字和藍字分在兩旁,中間畫了一道門線。

  「給周太醫看。」

  宋予白把畫收好。

  「好。」

  方掌柜抱起空油紙。

  「那我還去嗎?」

  宋予白看向他。

  「去。」

  「還送什麼?」

  她把剛寫好的回紙折起。

  「送一句話。」

  方掌柜伸手接。

  「哪句?」

  宋予白把紙壓在他掌心。

  「告訴匿名先生,舊案對證後,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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