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姨,小滿把米糊扣頭上了,阿秀姐姐說不能笑,可傅烈已經笑了三聲。」
沈知鶴抱著發言牌衝進來,半隻腳還沒過門線,顧承安的木牌已經橫到他膝前。
「洗手。」
「我來報急。」
「報急也洗。」
宋予白正按著帳冊核今日食材,聽到米糊兩個字,把筆插回筆架。
「傅烈笑三聲,記。」
傅烈從後院探頭。
「我沒笑他,我笑碗。」
江瑞珩抬筆。
「狡辯一次。」
「碗扣頭上,真的好笑。」
「再笑,幫小桃洗圍兜。」
「我去站遠點。」
學堂擴到二十二個孩子後,宋予白每日的案頭就沒空過。
一摞飯量冊,一摞午睡冊,一摞家長來信,一摞新派嬤嬤輪值表。
青杏帶小滿換衣,小桃追著兩個剛會走的孩子擦手,阿秀在窗邊哄哭醒的女童,另兩名培訓班出來的嬤嬤,一個查尿布,一個記午睡時辰。
沈知鶴洗完手,又沖回來。
「小姨母,我今日幫忙通報,能不能算工?」
宋予白翻開冊子。
「算。」
沈知鶴眼睛亮了。
「那明年紅包?」
「工錢按日核,紅包不漲。」
「為什麼總能分開?」
江瑞珩抬頭。
「科目不同。」
顧承安補。
「工作前也要守門。」
沈知鶴把發言牌往懷裡一抱。
「你們二人合起來,簡直不給人留活路。」
趙璟珹坐在窗邊,筆尖停在紙上。
「知鶴哥哥,你可以畫成兩條路。」
沈知鶴湊過去。
「哪兩條?」
「一條寫工錢,一條寫紅包,中間畫顧哥哥守著。」
傅烈從後面樂出聲。
「這個好,顧哥哥不讓紅包過橋。」
顧承安把木牌轉向傅烈。
「圍兜。」
傅烈立刻往青杏那邊跑。
「我洗,我剛才真笑了。」
宋予白看著幾個孩子各忙各的,低頭把今日新增條目寫下。
小滿午食時抓碗,需換淺碗。
阿圓午睡後哭,先查衣領,後餵水。
傅烈笑三聲,罰洗圍兜。
沈知鶴通報一次,可核半文工分,暫不折現。
寫到這裡,她停了停,另翻日記。
前世忙著考科舉,這輩子忙著帶崽子。
都挺好。
字剛落下,柳氏端著湯進門。
「又寫什麼?」
「寫忙。」
「忙還寫,先喝湯。」
宋予白接過碗,還沒碰唇,門口又響。
「姑娘,宋家那邊送來帖子,說想給族裡兩個孩子報學。」
江瑞珩翻訪客冊的手比宋予白快。
「宋家,需列旁支關係,是否有前欠帳?」
宋予白把湯喝了半口。
「有。」
沈知鶴立刻精神了。
「欠多少?」
「不是錢。」
傅烈抱著濕圍兜跑回來。
「那欠肉?」
宋予白看他。
「你腦子裡能不能換點東西?」
「能,飯也行。」
柳氏拍了他背一下。
「去晾圍兜。」
老兵把帖子送進來,紙面香得沖鼻。
顧承安剛接過就往後退。
「香重。」
趙璟珹也捂了捂鼻子。
「畫紙會沾味。」
宋予白沒拆。
「放門外晾。」
老兵一愣。
「姑娘不看?」
「晾散味再看,孩子區不進香帖。」
江瑞珩落筆。
「宋家帖子香味過重,暫緩入內,晾置門外,未拆。」
沈知鶴舉牌。
「今日大事,帖子也要洗手,不對,晾香。」
顧承安看他。
「香不能洗。」
「我知道,我這是形容。」
「形容也要准。」
沈知鶴坐回凳子,嘴裡小聲嘀咕。
「顧哥哥以後能去修律。」
宋予白喝完湯,把碗遞給柳氏。
「娘,前頭廚房米還夠嗎?」
「夠三日,明日方掌柜的車順路,叫他帶兩袋。」
江瑞珩立刻加條。
「方掌柜信使兼採買,需分帳。」
宋予白點頭。
「分。」
小桃抱著小滿出來,小傢伙頭髮還濕,眼睛紅紅的,見宋予白就伸手。
「白,白。」
宋予白接過他,摸了摸後頸。
「熱不熱?」
青杏在旁邊開口。
「剛換過,沒燙,哭是因為不讓他再扣碗。」
小滿把臉埋進宋予白肩上,手指還想去抓案上算盤。
顧承安把算盤挪遠。
「不可。」
小滿癟嘴。
趙璟珹拿出一枚木扣遞過去。
「給你抓這個。」
小滿接了,立刻安靜。
江瑞珩抬筆。
「趙璟珹協助安撫一次。」
趙璟珹抿著唇笑,繼續畫。
宋予白低頭看小滿手裡的木扣。
「這個法子好,給抓碗的孩子備軟木扣。」
阿秀立刻接。
「我去找木匠。」
「先記尺寸,別有小孔,不能吞。」
顧承安點頭。
「需驗。」
沈知鶴舉牌。
「我發現白姨每天都在查會不會吞,會不會摔,會不會哭,會不會熱。」
宋予白看他。
「你漏了會不會告狀。」
「我這是幫忙傳訊。」
傅烈晾完圍兜回來。
「也漏了會不會餓。」
江瑞珩看他碗。
「你今日已三次提餓,午飯未到。」
「我提前主動告知。」
「過早。」
傅烈塌下肩。
「主動也不行,晚了也不行,做人真難。」
柳氏笑著收碗。
「做孩子更難,先去洗手,等會兒吃飯。」
到了午後,二十二個孩子總算睡下大半。
宋予白坐在廊下,手裡拿著新派嬤嬤的考核冊。
青杏坐在她身邊,小聲念。
「春娘,能按八步查衣被,哄睡急了些。」
「小桃記,明日讓她慢半拍。」
「蓮娘,會記飯量,但問孩子時愛替孩子答。」
「這個要改,孩子能點頭搖頭,就讓孩子自己來。」
阿秀從屋裡出來,壓著腳步。
「姑娘,阿圓睡前說想娘,我記了,沒立刻抱。」
「後來呢?」
「她自己抱著帕子睡了。」
「做得好。」
阿秀眼眶紅了點,又趕緊低頭翻冊。
「我以前在府里,嬤嬤都說孩子哭就塞點心,今日沒塞。」
宋予白把考核冊合上。
「這就是新派嬤嬤要學的。」
門外老兵又來。
「姑娘,太醫院送筆談冊。」
沈知鶴從書案後抬頭。
「又來?方掌柜呢?」
「不是方掌柜,是陳御醫派小吏送的。」
宋予白接過前,顧承安先驗。
「手洗了嗎?」
小吏立刻伸手。
「洗了,太醫院門口洗一次,學堂門口再洗一次。」
顧承安滿意。
「可入。」
油紙打開,裡頭夾著周慎行的藍批,還有一張新紙。
陳岐字不如周慎行老練,行距卻清楚。
今日第一例,夜啼嬰兒,背汗,疑被厚,已囑減被,三日複診。
末尾多寫了一句。
請宋姑娘指正,孩子哭聲短時,我仍分不清是疼,還是困。
宋予白看了片刻,拿起硃筆。
先問抱起是否緩,再看哭時身體蜷伸,仍不明,寧可複診,不可硬判。
沈知鶴看著紙。
「小姨母,太醫院真開始學了?」
「嗯。」
傅烈湊過來。
「那他們以後也給孩子加飯嗎?」
宋予白沒抬頭。
「你別把太醫院帶偏。」
趙璟珹趴在桌邊,認真看那行字。
「白姨,他們也在聽孩子說話。」
宋予白把硃筆放下。
「是。」
顧承安站在門線旁,忽然開口。
「那太醫院也要貼主動告知嗎?」
江瑞珩已經落筆。
「可建議,患兒若能言,先讓患兒自述。」
宋予白剛要點頭,門外晾著的宋家帖子被風吹翻一角,濃香又散進來半寸。
顧承安木牌立起。
「香帖仍不可入。」
老兵在外頭喊。
「姑娘,宋家來人等回話,說若學堂不收,明日便去族老處講您不認本家孩子。」
沈知鶴抱著牌子跳起來。
「又來找事?」
宋予白把陳岐的來信壓好。
「讓他等。」
傅烈擼袖子。
「我去守門。」
顧承安比他快一步。
「你守不住嘴。」
趙璟珹把畫筆放下。
「白姨,宋家孩子也會哭嗎?」
宋予白起身,看向門外那張香帖。
「會哭就按孩子收,拿族老壓人,就按大人攔。」